暮春的风裹着莲香漫过泰安城的青石板,云逍坐在莲池边的垂柳下,指尖捻着枚莲子。阳光透过新抽的柳丝落在他脸上,右眼的瞳仁在光里泛着浅淡的褐,像被春水浸软的琥珀——苏荣的金针终究起了作用,虽不能视物如常人,却能模糊辨出光影,此刻正望着池中央那朵最大的金莲,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北地的双色莲收了三茬籽,玄煞说要留一半送过来,种在茅山的新莲池里。”苏荣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叠书信,信纸边缘沾着细碎的金粉,是李青从药铺送来的,“他还说,去年救下的那窝小狼,现在学会帮药农看莲田了,见了穿白褂子的就摇尾巴,像条笨狗。”
云逍的指尖在莲子上轻轻一旋,莲壳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莹白的仁。“李青的信里,没提昆仑的事?”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竹杖却在青石板上轻轻叩了叩,杖头的莲花刻痕与池里的金莲遥遥相对。
苏荣翻过信纸,指尖划过最后那行潦草的字——“昆仑雪化了,莲没开,倒长出片狗尾巴草”,突然笑出声:“他说雪顶的还魂莲是骗人的,让我们别惦记。可你看这墨迹,‘狗尾巴草’三个字描了三遍,定是在撒谎。”
话音未落,池里的金莲突然齐齐往西侧倾斜,花瓣震颤的频率竟与云逍竹杖的叩击声完全吻合。苏荣猛地抬头,只见池对岸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怀里抱着个黑陶坛,坛口飘出的不是酒香,而是股极淡的尸气,混在莲香里,像滴墨落进了清水。
“是莲生。”云逍的竹杖往地上一按,杖身泛起层金光,“他坛子里的东西,不对劲。”
少年听见动静,抱着坛子往池边跑,粗布衫的袖口沾着暗红的渍,经过之处,刚冒头的莲芽瞬间枯萎。“云道长!苏姑娘!”他跑到近前,坛子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青先生让我送这个来,说……说能让莲池的花开得更旺。”
坛口的尸气突然变浓,苏荣迅速从药箱里抽出金针,指尖在云逍手背轻轻一按——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遇邪祟时以金针为引,结莲花阵。“打开看看。”她的声音平静,指尖却扣着三根金针,随时准备出手。
莲生的手抖得厉害,掀开坛盖的瞬间,股黑风“呼”地窜了出来,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鬼影,眼眶里淌着黑血,死死盯着云逍的右眼:“还魂莲的钥匙……果然在你眼里!”
云逍的竹杖往鬼影上一挑,金光将其罩在里面。鬼影发出凄厉的尖叫,竟渐渐显露出阴无常的轮廓,只是面目狰狞,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判若两人,“玄清老鬼骗了我们!还魂莲根本不是复明的,是……是打开阴门的钥匙!”
苏荣的金针突然刺入鬼影的眉心,鬼影发出刺耳的嘶鸣,黑血溅在池里的金莲上,花瓣瞬间蒙上层灰翳。“你不是阴无常。”她盯着鬼影消散的地方,那里浮出张残破的符纸,上面的咒文与阴门禁术《蚀忆录》上的如出一辙,“你是用他的残魂炼的邪祟。”
莲生突然瘫坐在地,抱着头哭喊:“我不知道!青先生说这是‘莲魂露’,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们……他还说,只要用了这个,云道长的眼睛就能彻底好!”
云逍的指尖抚过坛口残留的黑灰,突然想起李青信里的破绽——那家伙写“狗尾巴草”时,故意把“草”字的竖钩拉得极长,像在画把剑,而剑柄的位置,藏着个极小的“救”字。
“他被挟持了。”云逍站起身,竹杖往昆仑的方向一指,杖头的莲花刻痕突然亮起,与池里的金莲交相辉映,“这坛子里的不是莲魂露,是‘蚀忆蛊’,沾了就会忘记最重要的人。”
池里的金莲突然剧烈摇晃,花瓣层层剥开,露出藏在花蕊里的东西——三枚青铜钥匙,正是李青扇骨里提到的记忆锁钥匙,只是上面的“记”字被人用黑血涂改成了“忘”。
“他们想让我们自投罗网。”苏荣将钥匙收入药箱,指尖在云逍失明的右眼上轻轻一点,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你眼里的不是钥匙,是玄清道长当年给你种的‘守忆莲’,能护住魂魄不失。”
话音刚落,泰安城的方向突然传来锣鼓声。个穿戏服的伶人跌跌撞撞跑来,手里举着张戏报,上面用金粉写着“昆仑雪顶,莲开盛宴,请三位贵客赴约”,落款处画着朵滴血的还魂莲,与李青扇面上的莲纹有着微妙的相似。
“是李青的笔迹。”云逍的指尖拂过戏报上的金粉,“这‘宴’字的宝盖头,他总爱写成莲花形,别人学不来。”
伶人突然咧嘴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贵客若不去,这泰安城的莲池,可就要变成养尸池了哦。”他的脸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阴门主说,让你们带着钥匙来,他……他想亲眼看看,玄清的徒弟怎么亲手毁掉自己的记忆。”
池里的金莲突然同时绽放,金色的花瓣雨落在云逍和苏荣身上,竟在他们衣襟处凝成朵并蒂莲。云逍低头看着那朵花,突然笑了,竹杖往地上一敲,杖头的莲花刻痕与花瓣雨连成一片,“告诉你们门主,我们去。”
伶人的鬼影在金光中尖叫着消散,留下片焦黑的衣料,上面绣着个极小的“青”字。苏荣捡起衣料,发现里面裹着颗莲子,正是云逍刚才捏开的那颗,仁上用朱砂点了个“等”字。
“他在等我们。”苏荣将莲子塞进云逍手里,指尖与他相触的瞬间,两人衣襟处的并蒂莲突然同时亮起,在池面上投下完整的花影,“昆仑的莲就算开得再邪,总有我们能治它的药。”
云逍握紧她的手,右眼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痒。他隐约“看”到池里的金莲中央,浮出李青的虚影,正摇着镇魂扇冲他们笑,扇面的乌篷船上,堆着满满的《江湖志》,最新的那页上,画着三个并肩走向雪山的人影。
暮春的风再次吹过莲池,金莲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向泰安城的大街小巷,落在嬉闹的孩童发间,落在晒药的老汉肩头,落在医馆的窗台上——那里的药罐正咕嘟作响,飘出的药香与莲香缠在一起,像首未完的歌谣。
池底突然冒出串气泡,浮出块残破的玉牌,上面刻着“阴门门主玄渊”,背面却用金线绣着朵并蒂莲,与云逍护心符上的纹样完全一致。而云逍紧握莲子的指尖,突然渗出滴血,落在玉牌上,竟显出行被血掩盖的字:“吾弟云逍,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