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瘴气像化不开的浓痰,糊在云逍的青衫上,带着股腐烂的甜腥。他举着竹杖拨开齐腰深的毒藤,杖头的莲花刻痕在湿热的空气里泛着潮光,腕间的红绳已缠到第三根,新系的蛇蜕被汗水浸得发亮,却依旧透着珍珠般的莹润——那是半个时辰前,母蛇往他脚边推送时,鳞片蹭过绳结留下的痕迹。
“道长!这边!”村民阿贵举着砍刀在前头开路,粗布短褂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我家三娃子昨晚被蛇舔了脸,现在还发着烧,嘴里直念叨‘蛇娘娘’!”他的砍刀劈断根碗口粗的毒藤,断口处涌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地上“滋滋”冒烟,“这林子邪性得很,往年蛇再多,也不敢往屋里钻啊!”
云逍弯腰捡起片蛇鳞,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诡异的青蓝。“不是普通的蛇。”他指尖搓了搓鳞面,闻到股极淡的尸气,“这鳞片上有‘养尸粉’的味,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苏荣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药箱锁扣上的莲花纹沾着片瘴气凝结的水珠。她突然停住脚步,往树洞里塞了颗药丸,洞里立刻传出“嘶嘶”的尖叫,接着滚出条两尺长的小蛇,七窍淌着黑血,“是被人下了咒的。”她用金针挑起蛇尸,蛇腹的鳞片下竟贴着张极小的黄符,上面画着扭曲的“引”字,“有人想用蛇群逼村民离开这片林子。”
李青的镇魂扇在手里转得飞快,扇面的乌篷船虚影被瘴气熏得发暗。“我刚才在村口瞅见个穿黑袍的,背着个麻袋往林子深处走,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他突然压低声音,往云逍身边凑了凑,“像是个婴儿。”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阿贵的婆娘抱着孩子从竹楼里冲出来,怀里的三娃子面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小手里死死攥着撮乌黑的蛇蜕。“道长救命啊!”她扑通跪在泥地里,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开眼,瞳孔竟变成了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云逍的右眼,“蛇娘娘说……要拿娃娃换蛇蛋……”
苏荣迅速从药箱里抽出金针,三指捏住娃子的人中,另外两根金针精准刺入他的百会、涌泉二穴。“是蛇涎里的尸毒。”她的声音带着喘息,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这毒会让人产生幻觉,把蛇当成亲娘。”金针拔出时,针尾缠着缕黑丝,落地化作条小蛇,被李青一脚踩碎。
云逍的目光落在竹楼的门槛上。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艾草,叶片已泛出霉斑——村民们想用艾草驱蛇,却不知岭南的蛇最不怕艾草,反倒对硫磺敬而远之。“阿贵,去村里各家收集硫磺粉,越多越好。”他往竹楼墙角指了指,那里的泥地上有串细小的蛇印,正往灶台的方向延伸,“再备些雄黄酒,要十年陈的。”
撒硫磺粉时,日头刚过正午。云逍捏着硫磺往窗缝里撒,粉末落在地上,腾起淡淡的黄烟,惊得墙缝里的小蛇纷纷逃窜。“记着,每晚睡前都要补撒一遍。”他教阿贵用雄黄酒调硫磺,在门楣上画符,符尾特意拖出个莲花状的勾,“这是‘镇蛇符’,硫磺属阳,雄黄酒能破瘴,蛇沾了就会脱皮烂肉。”
阿贵的婆娘看得直咋舌:“怪不得以前撒艾草没用,原来蛇怕这个!”她突然想起什么,往灶膛里掏了掏,摸出片焦黑的蛇鳞,“今早烧火时从柴堆里扒出来的,比道长您捡的那片大得多!”
云逍接过蛇鳞的瞬间,腕间的红绳突然绷直,蛇蜕那根绳结竟自己旋转起来,指向林子深处。“母蛇在那边。”他把蛇鳞揣进怀里,竹杖往那个方向一点,“它在找东西。”
夜里的瘴气更浓了。云逍三人守在竹楼顶上,看着蛇群像条青黑色的河,从林子深处涌出来,却在村口的硫磺线前停住,纷纷竖起上身,对着月光吐信子,信子尖端泛着磷火般的绿光。
“来了。”李青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的金光在夜色里划出半圆,“看那蛇群中间!”
云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蛇群围着个土洞,洞口的杂草被压出个圆形的窝,洞里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微弱得像只快死的猫。母蛇盘在洞口,碗口粗的蛇身泛着暗金,头顶竟长着个肉瘤,像朵没开的莲花——正是往他脚边送蛇蜕的那条。
“原来它们是在护着这孩子。”苏荣的声音软了些,药箱里的金针不再颤动,“这女婴怕是被人弃了,母蛇用蛇涎给她续命呢。”
云逍举剑欲劈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母蛇用信子轻轻舔舐洞口的泥土,动作竟带着种奇异的温柔,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茅山莲池,那条护着莲籽的红鲤,也是这样对着偷莲籽的孩童晃尾巴,却始终没下嘴。
“别动手。”他跳下竹楼,赤脚踏过硫磺线时,蛇群突然骚动起来,却被母蛇的低鸣按住。他走到土洞前,洞口的蛇蜕堆得像床小被子,里面裹着个襁褓,女婴的小脸冻得发紫,却还在吮着手指,嘴角沾着点晶莹的蛇涎。
母蛇盯着他的动作,肉瘤般的“莲花”微微颤动。云逍抱起襁褓的瞬间,蛇群竟温顺地退了,母蛇往他脚边送了颗蛇蜕,珍珠般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仿佛在说“护好她”。
回到竹楼时,女婴已在苏荣怀里睡着,小脸渐渐红润。阿贵的婆娘给她喂了点米汤,突然指着襁褓的衣角:“这布……是镇上张屠户家的!他家婆娘上个月刚生了个丫头,说生下来就没气了……”
云逍摸着怀里的蛇鳞,腕间的红绳突然发烫。蛇蜕那根绳结上,竟渗出点黑血,在月光下凝成个“葬”字。他走到窗边,看着蛇群缓缓退回林子深处,母蛇的身影在瘴气里若隐若现,头顶的肉瘤在月色里泛着红光,像朵正在腐烂的莲花。
“这蛇群怕是活不长了。”李青的折扇敲着栏杆,“养尸粉的毒会慢慢蚀掉它们的五脏,母蛇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肉瘤里的怨气吊着。”
苏荣给女婴裹紧襁褓,指尖触到女婴的后颈,那里有个极小的莲花形胎记。“你看这个。”她抬头看向云逍,眼底的光在夜色里发沉,“这孩子怕不是普通的弃婴。”
竹楼外的瘴气突然翻滚起来,林子里传出母蛇凄厉的惨叫。云逍冲到窗边,只见蛇群突然互相撕咬起来,青黑色的血染红了半个林子,母蛇的尸体浮在蛇尸堆上,头顶的肉瘤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半张黄符,上面画着昆仑的地形图,终点处用朱砂点了个“莲”字。
腕间的蛇蜕红绳突然自己打了个结,结里渗出的黑血在月光下显出行字:“蛇护莲胎,人葬蛇骨,昆仑非莲,是坟。”
云逍握紧竹杖,杖头的莲花刻痕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他突然明白,这蛇群不是被人引来的,是被母蛇用命引来的,为的就是把这半张地图送到他们手里。而那女婴后颈的莲花胎记,怕与昆仑的还魂莲脱不了干系。
女婴在苏荣怀里突然哭起来,哭声里带着股奇异的韵律,竟让竹楼外的瘴气散了些。李青的镇魂扇往空中一扬,扇面接住片飘落的蛇鳞,鳞面上映出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往昆仑山的方向走,影子的脚下,踩着无数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