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裹着河腥气,拍在“渡安号”的船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水下用拳头捶打船底。云逍站在岸边的青石上,望着那艘倾斜的渡船,船身已没入水中大半,桅杆上的帆布被撕成破条,在风里摇得像招魂幡。
“道长!救救我们!”船家趴在船舷上哭喊,手里的竹篙早就断了,半截漂在水里,被什么东西咬得坑坑洼洼,“是水鬼!它们拽着船往下沉!”
水里突然冒出无数只手,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河泥,正死死扒着船帮。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头发像水草般缠上船锚,嘴里吐出的泡泡里混着血沫,“我的鞋……我的绣花鞋还没给夫君送去……”
苏荣的指尖在药箱上飞快地敲着,听着水下传来的呜咽声:“不是普通水鬼,是被怨气缠在河里的冤魂,手里都攥着执念物。”她往云逍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你听那妇人的哭声,尾音带着‘阴’字咒的颤音,是被人下了锁魂咒,故意留在河里拖船的。”
李青的镇魂扇往水面一扬,扇面的金光扫过之处,水里突然翻起大片白浪,露出底下黑压压的人影——少说有几十个,都保持着溺死时的姿态,有的举着断裂的船桨,有的抱着块浮木,最前面那个老汉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馒头,馒头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这渡口上个月刚翻了艘货船,死了三十多号人。”守渡口的老艄公蹲在岸边抽旱烟,烟杆抖得厉害,“官府说是意外,可夜里总听到河里有人喊‘救命’,喊的都是货船上人的名字。”他往水里吐了口烟袋油,“前儿个我亲眼见个黑影往河里倒东西,像坛黑狗血,倒完就往昆仑方向跑了,穿的是阴门的黑袍。”
渡船突然发出声刺耳的裂响,船尾的木板“咔嚓”一声断了,河水“哗”地灌进去,船身又往下沉了尺许。船家抱着桅杆哭嚎:“撑不住了!道长再不想办法,我们都要成水鬼了!”
云逍没说话,只是解下腕间的红绳。十根绳子在风里飘着,系着的杏花枝、蛇蜕、玉佩、艾草叶……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他手指翻飞,将七根红绳结成张网,绳结处特意留了莲花形的空隙,“苏荣,借你的金针一用。”
苏荣迅速递过三根金针。云逍将金针分别别在三个最大的绳结上,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金针突然亮起,将红绳网照得通体金黄。“下去。”他低喝一声,将红绳网往水里一抛。
红绳网落水的瞬间,水面炸开片金光,像有朵巨大的莲花在水底绽放。水里的冤魂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金光罩住的地方冒出阵阵黑烟,却没一个能挣脱红绳的束缚。云逍握着剩下的三根红绳,站在岸边缓缓收网,每收一下,就有个黑影被拉出水面,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是张木匠!”船家突然指着个被网住的黑影,“他上个月坐货船去江南,说要给儿子盖新房,怎么……怎么也成了水鬼?”
张木匠的黑影在金光里挣扎,手里攥着把断了的墨斗,墨线还缠着根红绳,与云逍腕间的红绳纹路一模一样。“我的墨斗……还没量完新房的尺寸……”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黑影渐渐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的执念——张木匠的魂魄里,藏着张画了一半的房契,上面写着他儿子的名字。
云逍的红绳网越收越紧,将所有冤魂都拉到水面上。他一个个看着它们手里的执念物:妇人的绣花鞋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歪歪扭扭;老汉的半块馒头里裹着颗莲子,是从岭南瘴气林漂来的;还有个小童手里攥着根琴弦,正是盲眼琴师当年崩断的那根……
“你们等的人,或许也在等你们。”云逍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张木匠,你儿子在下游的柳溪镇盖房,上个月还来渡口问你的消息;王妇人,你夫君在泰安城的药铺当伙计,天天往渡口送药,说等找到你的鞋就续弦……”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从红绳网里取下件执念物,小心地放进苏荣递来的布包里。冤魂们的呜咽声渐渐变成了哭声,不是凄厉的怨哭,是带着释然的哭。张木匠的黑影对着柳溪镇的方向拜了拜,王妇人的黑影轻轻抚摸着绣花鞋,泪水滴在红绳网上,竟凝成颗颗珍珠般的水珠。
“多谢道长……”最前面的老汉突然开口,将半块馒头往云逍手里送,“这是我给小孙子留的,他最爱吃甜馒头,麻烦您……麻烦您带到北地的粮仓,他在那当差……”
云逍接过馒头,郑重地放进布包。就在这时,红绳网突然剧烈晃动,水底传来声沉闷的咆哮,股黑浪从河心翻涌上来,里面裹着个巨大的黑影,头上长着对尖角,正是操控水鬼的“河伯煞”,是阴门用百具溺死尸体炼的邪祟。
“想跑?”李青的折扇往黑浪上一拍,扇面的乌篷船虚影撞散了浪头,“老周的烟袋油还没给你尝尝呢!”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水里一扔,葫芦炸开的瞬间,雄黄酒的香气漫开来,河伯煞发出声惨叫,黑影迅速缩小。
云逍趁机收紧红绳网,将河伯煞也网在里面。金光闪过的瞬间,邪祟化作黑烟消散,露出底下块刻着“阴”字的铜牌,上面还沾着根发黑的头发,与望夫崖暗洞找到的木牌材质一模一样。
红绳网收回来时,渡船竟自己慢慢稳住了,船身底下浮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个笑脸——是那些冤魂往生的模样。云逍检查红绳网时,发现网中央多了颗湿漉漉的河贝,贝壳紧闭着,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是水鬼们留下的谢礼。
“这又多一根。”李青笑着指了指河贝,“再串几根,你这腕子都要缠不下了。”
云逍将河贝系在红绳上,十一根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串会说话的珠子。他望着渐渐平静的河面,阳光洒在水上,泛着片温暖的金,刚才那些水鬼的影子,竟在水面上拼出个模糊的莲花阵,指向昆仑的方向。
老艄公突然指着布包里的执念物,声音发颤:“道长,您看这绣花鞋的鞋底……”
云逍拿起绣花鞋,翻过来一看,鞋底的夹层里藏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用胭脂写着:“河底有阴门的船坞,藏着去昆仑的密道,钥匙是……”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像是被水浸模糊了,只留下个淡淡的“贝”字。
他低头看向腕间的河贝,贝壳突然轻轻张开条缝,里面透出点微光,映出红绳上的莲花结。苏荣的指尖在贝壳上轻轻一点:“我猜,钥匙就是它。”
河面上的风突然变了向,吹得红绳猎猎作响。远处的河心里,有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悄往上游漂,船头站着个穿黑袍的人,斗笠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云逍腕间的红绳,手里还捏着个铃铛,铃铛上刻着朵扭曲的莲花。
云逍握紧桃木剑,剑穗的麒麟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知道,这河底的秘密,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而那艘乌篷船,就是解开秘密的钥匙——或者说,是又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