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裹着新酿的酒香漫过青石板，云逍刚踏上“渡安号”的跳板，就被股温热的气浪撞了满怀。船家王老汉举着个黑陶酒坛，粗布褂子上沾着酒渍，笑纹里还嵌着点酒糟，“云道长！可算把您盼来了！”他揭开坛盖，醇香混着水汽漫开来，竟在半空凝成层薄薄的酒雾，雾里飘着些细碎的光点，细看是无数小鱼的虚影——正是上次被红绳网救起的水鬼所化，如今成了守护渡口的灵物。
云逍的目光落在船舷边的酒瓮上，瓮口浮着层细密的泡沫，瓮身贴着张红纸，写着“新酿”二字，笔锋憨拙，却透着股欢喜。“这是用您上次留下的河贝泡的酒。”王老汉往粗瓷碗里倒酒，酒液金黄，泛起的酒花经久不散，“老辈人说，河贝藏着水神的灵气，泡出的酒能驱邪，您可得多喝几碗！”
腕间的红绳突然轻轻晃动，第十五根系着河贝的绳头（是从渡口水鬼那里得来的）竟自己往酒碗凑，河贝壳张开条缝，吐出颗珍珠般的光点，落进酒里，瞬间激起圈涟漪。苏荣挨着云逍坐下，指尖沾了点酒液，在舌尖尝了尝，突然笑了：“是用岭南的糯米和望夫崖的泉水酿的，还加了点艾草汁，确实能驱寒辟邪。”她想起王老汉的婆娘前几日去望夫崖祭拜，回来时背了半篓泉水，说“林氏娘子托梦，让给云道长酿酒”。
李青抢过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这酒够劲！比老周藏的那坛三十年陈酿还香！”他的镇魂扇往酒坛上一拍，扇面的乌篷船虚影突然活了过来，船上的渔夫竟对着王老汉拱手，像在道谢。船家看得直咋舌：“道长这扇子是个宝贝啊！竟能引动酒灵！”
云逍酒量本浅，被王老汉强灌了半杯就有些晕。酒液入喉时带着点微辣，滑到胃里却化作股暖意，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眼前竟浮现出些细碎的画面——水鬼们化作水泡升上水面，李青用折扇拍散河伯煞的黑气，苏荣往红绳网上撒艾草粉……都是渡口那日的情景，只是比记忆里更清晰，连水鬼们释然的笑都看得真切。
“您醉了。”苏荣递来块醒酒的梅子，指尖碰到他发烫的手腕，“王老汉的酒里加了‘忆魂草’，能让人想起最安心的事。”她望着云逍泛红的眼角，那里曾因右眼失明而总带着层淡淡的郁色，此刻却在酒意里舒展，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云逍趴在船舷上吹风，朦胧中见王老汉正往酒葫芦里装酒，葫芦塞子是用桃木做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莲花纹，与他竹杖上的刻痕一模一样。“这塞子……”他话没说完，就被酒意裹着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暖融融的光，红绳在光里轻轻晃，像串会唱歌的珠子。
再次醒来时，夕阳正贴着水面沉落，将河水染成片金红。云逍摸了摸腰间，发现多了根新的红绳，绳头系着个桃木酒葫芦塞，上面的莲花纹在余晖里泛着微光。王老汉正蹲在船头补网，见他醒来，咧嘴一笑：“道长醒了？这塞子您收着，是用您上次斩河伯煞时折的桃木剑穗做的。”他指了指塞子上的裂纹，“老辈人说，沾过正气的木头能记事儿，让您走再远，也别忘了咱渡口的好酒。”
第十六根红绳。
云逍将红绳系在腕间，塞子一碰到其他红绳，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在唱。河面上的小鱼虚影纷纷跃出水面，在空中组成个“安”字，又“扑通”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沾在红绳上，竟凝成颗颗透明的水珠。“水鬼们在谢您。”王老汉的婆娘端来盘腌鱼，“说您让它们记起生前的名字，不用再做孤魂野鬼了。”
苏荣突然指着远处的芦苇荡，那里的水面泛着层诡异的绿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不对劲。”她的金针从药箱里飞出来，悬在酒坛上方，“酒里的灵气在散！”坛口的酒雾突然变得浑浊，里面的小鱼虚影开始扭曲，像是在挣扎。
王老汉的脸色瞬间煞白：“是……是阴门的人！”他指着芦苇荡深处，那里漂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黑袍人，正往水里倒黑狗血，“上个月就见他在附近转悠，说要买咱这渡口，给的价钱高得吓人，我没答应！”
云逍的酒意瞬间醒了。他抓起桃木剑，腕间的红绳突然同时绷紧，十六根绳子在半空织成张巨网，网中央的河贝发出耀眼的光。黑袍人见势不妙，突然将个陶罐扔进水里，罐口裂开的瞬间，无数只青灰色的手从水底伸出，正是上次被红绳网收服的水鬼，只是此刻双眼赤红，显然被重新下了咒。
“又是‘蚀忆咒’！”李青的折扇往水面拍去，扇面的金光撞散了大半黑气，“这群杂碎，就只会玩这套！”水鬼们发出凄厉的尖叫，手里的执念物（绣鞋、烟袋、半块馒头）竟开始发黑，往“渡安号”上扔来。
云逍的红绳网迎了上去，与执念物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河贝里的光点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金光，射进水鬼们的眉心。被金光触到的水鬼，赤红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其中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突然喊道：“王老汉！用酒泼它们！忆魂草能破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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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汉如梦初醒，抱起酒坛往水里泼去。金黄的酒液落在水鬼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黑气瞬间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黑袍人见咒术被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铃铛，铃铛上刻着扭曲的莲花，摇响的瞬间，水鬼们竟开始互相撕咬——是“自噬咒”！
“拦住他！”云逍的桃木剑飞了出去，剑穗的红绳缠住铃铛，将其硬生生夺了过来。铃铛一碰到红绳，突然发出声哀鸣，裂开道缝，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半张人皮，上面用朱砂画着渡口的地形图，标注着“船坞密道”的位置，与之前在双鲤帕上见到的标记完全一致。
黑袍人在金光中尖叫着消散，留下片焦黑的衣料，上面绣着个极小的“玄”字。水鬼们在酒液的作用下彻底清醒，对着云逍深深作揖，化作点点金光，钻进河贝里。王老汉瘫坐在船板上，望着水面喃喃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云逍将裂开的铃铛扔进酒坛，酒液瞬间变得漆黑，冒出阵阵黑烟。他摸了摸腕间的桃木塞红绳，塞子上的莲花纹竟渗出点血珠，在绳结处凝成个“渊”字——玄渊的标记。“他们想要的不是渡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船坞下的密道，通往昆仑的密道。”
苏荣从酒坛里捞出片黑鳞，与之前在岭南见到的蛇鳞一模一样：“你看这鳞片上的纹路，是不是跟铃铛上的莲花纹很像？”黑鳞上的青蓝色纹路，果然与铃铛上的扭曲莲花有着微妙的相似，只是更狰狞些。
夕阳彻底沉入水底，渡口的灯笼次第亮起。王老汉往云逍的行囊里塞了个酒葫芦，葫芦里装满了新酿的酒：“道长，这酒您带着，路上冷了喝口暖暖身子。记住，不管昆仑多险，总有咱人间的好酒等着您回来喝。”
云逍握紧酒葫芦，腕间的红绳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暖的光。他知道，这渡口的酒里，不止有糯米和泉水，还有水鬼的谢意，船家的心意，和这一路积攒的人间气。而那藏在密道后的昆仑，无论有多少阴谋，终究挡不住这些带着暖意的东西。
酒葫芦里突然传出阵细微的响动，倒出来一看，除了酒液，还有颗极小的莲子，正是云逍当初给苏荣的那颗往生莲籽，只是此刻莲籽上用朱砂点了个“危”字，旁边还刻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昆仑深处的某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