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像位哮喘的老人在咳嗽。云逍站在贴满寻人启事的土墙上,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片——“寻父,面有刀疤,跛右脚”“寻女,眉间一点朱砂”“寻夫,常穿青布短褂,会编竹篮”,墨迹在岁月里洇成模糊的云团,却仍能看出落笔时的急切。
腕间的红绳突然齐齐颤动,十四根绳子在风里绷成绷紧的琴弦,碰撞声里竟浮出细碎的画面:穿青布短褂的汉子在竹筐里藏了朵栀子花,面有刀疤的老爹把糖果塞进女儿兜里,眉间带朱砂的姑娘对着铜镜描眉……都是些被时光泡软的碎片,从红绳的记忆里渗出来,粘在寻人启事的空白处。
“这绳子……成精了?”守驿站的老卒拄着拐杖凑过来,他瞎了只眼,另只眼却亮得惊人,“昨儿还见它们蔫头耷脑的,今儿倒像喝了雄黄酒的蛇,全醒了。”
云逍没接话,从行囊里掏出炭笔。红绳们像是得了指令,系着蛇蜕的那根突然弹出个火星,在炭笔尖上燎了燎;缠着河贝的那根漾出层水汽,打湿纸面好让墨迹不晕开。他先画下只绣鞋,鞋头绣着半朵杏花——是渡口那个总爱唱采茶歌的水鬼姑娘的信物,她被卷进漩涡时,脚上还穿着这双没绣完的鞋。
“这鞋……”老卒突然按住云逍的手腕,瞎眼的那边眉骨突突直跳,“三十年前,有个绣娘在这驿站歇脚,说要去岭南找她跑船的男人,就穿这样的鞋。后来男人没找着,她自己也没了音讯。”
红绳们突然剧烈晃动,系着琴丝的那根弹出个颤音,像谁在哼绣娘当年的调子。云逍手腕一转,炭笔在纸上划出道弧线,画出个烟袋锅,铜锅上刻着个“安”字——属于那个总爱蹲在渡口抽旱烟的老水鬼,他是被卷进阴门的陷阱里,烟袋还攥在手里就没了声息。
“这烟袋!”老卒的独眼突然瞪圆,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荷包,“我那死鬼兄弟当年就用这样的烟袋!他说等跑完这趟船,就娶隔壁的寡妇……”荷包里掉出张碎纸,上面的字迹与云逍刚画的烟袋锅上的“安”字,笔画走势分毫不差。
风突然灌进驿站,所有寻人启事哗哗作响,没被云逍画上信物的纸片开始发黑、卷曲,像被无形的手揉过。有张找跛脚老爹的启事上,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水渍,顺着纸面流到云逍脚边,化作只湿漉漉的脚印——正是跛脚的形状。
“它们急了。”云逍的炭笔越动越快,画出半块啃过的麦饼(属于那个总爱给孩童分零食的老嬷嬷水鬼),画出支断弦的胡琴(是那个盲眼琴师的),画出个缺角的木梳……每画完一件,对应的寻人启事就会发出淡淡的金光,边角的破损处自动愈合,墨迹变得鲜亮,像刚贴上去一样。
老卒突然瘫坐在地,独眼滚下泪来。他摸着自己的跛脚,从怀里掏出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正是云逍刚画的那只。“原来……原来你早就不在了。”他对着烟锅喃喃自语,“我说你咋不回来看我,原来你被困在水里这么多年……”
红绳们突然齐齐升空,在驿站屋顶织成个发光的网。网眼里落下无数光点,落在那些被画过的寻人启事上,显出清晰的地址:“岭南杏花巷3号”“城西破庙后墙”“河湾老槐树下”。有个光点特别亮,裹着片蛇蜕,落在张找女儿的启事上,显出行小字:“我在阴门地牢,爹,别来。”
“阴门地牢!”老卒猛地蹦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这群狗娘养的!我说咋总找不到人,原来是被它们扣了!”他独眼看向云逍,突然扑通跪下,“道长,带上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您当个向导!”
红绳网突然剧烈抖动,网中央的河贝发出刺耳的嗡鸣。云逍抬头,见驿栈梁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青灰色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个个肉瘤,肉瘤里隐约有孩童的哭声。最粗的那根藤蔓上,挂着个牌子,写着“昆仑中转站”,字迹扭曲,正是玄渊的手笔。
“它们早就等着我们了。”云逍握紧桃木剑,腕间的红绳突然拧成股,化作条赤红的长鞭,鞭梢缠着片蛇蜕,“老卒,敢跟我闯一趟吗?”
老卒把烟锅往腰里一塞,撕下墙上那张标着“阴门地牢”的启事揣进怀里,独眼闪着狠光:“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换的。现在,该我还了。”
风从藤蔓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腥甜的气息。那些刚被修复的寻人启事突然哗啦啦作响,边角卷起,露出背面的字——不是墨迹,是用血写的“救我”,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从纸背伸了出来。
红绳长鞭突然破空而去,抽断根最粗的藤蔓。肉瘤破裂的地方,滚出个浑身是伤的小姑娘,眉间点着朱砂,正是启事上要找的那个。她看到老卒的跛脚,突然哭喊:“外公!”
老卒的拐杖“哐当”落地。
藤蔓们突然疯狂收缩,驿站的墙开始龟裂。云逍拽起老卒和小姑娘,红绳长鞭在身后炸开,化作道屏障。他瞥见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正是那个老嬷嬷水鬼的信物。
“走!”
三人冲出驿站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驿站塌了,腾起的烟尘里,红绳网化作道红光,护着那些寻人启事冲天而起,像群被解放的鸟,往四面八方飞去。
云逍腕间还剩根红绳,系着片蛇蜕,在风里轻轻颤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阴门地牢里,还有更多被藏起来的人,更多没画完的信物,等着他们去一一找到,一一救赎。
而那根红绳的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铃铛,随着他们的脚步,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响声,像在引路,又像在……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