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云逍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被水流浸软的绸带，斜斜铺在百草堂的门板上。他靠在门框边，失明的右眼正对着落日，眼皮薄得能透出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像是有团小火苗在里面轻轻跳。李青蹲在门槛上碾药，铜碾子转动的“咕噜”声里，突然冒出句：“你这眼睛，越来越像庙里的琉璃灯了。”
云逍没回头，指尖捻着红绳圈上的孔雀羽，羽尖的虹光在夕阳下碎成星子。“上次去泰安城，相面的先生说，这是‘心眼’开了。”他想起那先生捋着胡子的模样，说寻常人用肉眼看物，他却能用失明的眼“看”到人心底的光，“说得玄乎，我倒觉得，是看了太多眼泪，光就自己渗出来了。”
“李大叔，云道长的眼睛为什么会发光呀？”扎羊角辫的丫蛋抱着那只木鸟，小碎步挪到门槛边，手里的野栗子被捏得发亮，壳上的莲花印在夕阳下泛着浅粉。她娘昨夜又做了噩梦，说梦见黑漆漆的爪子往眼睛里钻，此刻她望着云逍的右眼，突然觉得那团暖光或许能驱邪。
云逍低头笑了，抬手轻轻碰了碰右眼的眼皮，触感微凉，像蒙着层薄冰。“因为装了太多故事。”他从怀里摸出个靛蓝布包，针脚细密得像蛛网——是苏荣亲手缝的，里面裹着瓶药粉，细如飞尘，专治眼干。去年他在漠北追阴门余党，遇上沙暴，左眼也开始发涩，看东西总蒙着层雾，苏荣不知从哪个商队嘴里听说了，每隔三个月就准时寄药来，包裹里偶尔还会夹片晒干的桃花，说是“明目”。
药粉刚倒在指尖，红绳圈突然轻轻颤动，系着蛇蜕的那根绳头缠上他的手腕，像在提醒什么。云逍把药粉往眼角抹了点，清凉感顺着眉骨漫开，左眼的雾障竟淡了些，能看清远处镇口的老槐树下，有个模糊的黑影正往这边望，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是王屠户。”李青的碾子停了，往镇口瞥了眼，“他婆娘今晨又喊眼睛疼，说黑爪子快摸到眼珠了。我给她扎了针，暂时压着，可那邪祟厉害，针尾都凝了霜。”他突然压低声音，铜碾子在药槽里划出刺耳的响，“我瞅着那黑影，倒像是从老槐树洞里钻出来的，跟昨夜的黑眉鼠王一个路数。”
云逍的指尖顿在眼角，药粉的清凉里突然渗进点寒意。红绳圈上的河贝“咔哒”开了条缝，吐出颗水珠，在他手背上凝成个虚影：无数只黑爪子从树洞里伸出来，正往个女孩的眼睛里钻，那女孩穿着补丁褂子，眉眼竟和丫蛋有几分像。
“李大叔说，苏姑姑的商队快到了，是不是？”丫蛋突然仰起脸，辫子上的红头绳扫过云逍的手背，带来点痒意。她听镇上的货郎说，苏荣姑姑的商队里有只白骆驼，驼铃是用南海珍珠做的，响起来能让迷路的人找到方向，“我娘说，要是能借苏姑姑的驼铃挂在床头，说不定就不做噩梦了。”
“快了。”云逍望向镇口的尘土，那里果然腾起道黄烟，隐约有铃铛声飘过来，清越得像冰珠落玉盘。他记得苏荣的商队有十二峰骆驼，最前面那只白骆驼的驼铃最响，因为苏荣说“要让远处的人听见，就知道是我来了”，“她这次带了批岭南的荔枝干，说是比去年的甜。”
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商队勾了去，七嘴八舌地猜白骆驼长什么样，只有穿补丁褂子的男孩还盯着云逍的眼睛，突然冒出句：“道长，您能看见我娘吗？她前年走丢了，我总梦见她在槐树下哭。”他怀里的烤红薯早就凉了，却仍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最后点念想。
云逍的心轻轻颤了下。红绳圈上的梧桐叶突然飘起，悬在男孩头顶，叶面上的焦痕慢慢显露出张模糊的脸，梳着双丫髻，正对着男孩笑，嘴角有颗小小的痣。“她在给你绣肚兜。”云逍的声音放得很柔，“绣了只小老虎，说等你生辰就送来。”
男孩的眼泪“啪嗒”掉在红薯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他突然想起娘走前，确实在灯下绣着什么，针脚里还嵌着金粉，当时他嫌扎眼，还哭闹着要扔掉。此刻他摸着红薯皮，突然觉得那点湿痕像娘的眼泪，暖烘烘的。
李青在药铺里又开讲了，这次说的是鼠妖偷了夜明珠，被绣娘追得满山跑，最后竟把珠子当聘礼，求绣娘给小老鼠们绣件百家衣。“那珠子夜里亮得能照见蚂蚁搬家，绣娘就借着光，绣出对会在夜里发光的鸳鸯，翅膀上的羽毛用金线勾了边，引得全镇人举着灯笼来看，比过年还热闹！”
孩子们的惊叹声浪差点掀翻屋顶。云逍听着，指尖摩挲着红绳圈上的孔雀羽——那是柳绣娘后来托商队捎来的，羽根处用金线藏了个“谢”字，他也是今早才发现。羽尖的虹光突然变亮，映得药铺的窗纸都泛着彩，窗纸上突然多出个黑影，像只巨大的老鼠，正用爪子挠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来了！”李青的声音陡然一沉，铜碾子被他抄在手里，当作武器。药箱里的金针“噌噌”飞出，钉在窗框上，组成个小小的莲花阵，金光一闪，黑影突然发出声惨叫，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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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逍的红绳圈瞬间升空，在药铺上空织成个发光的网。他瞥见镇口的商队越来越近，白骆驼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驼铃的声音却突然变调，带着股说不出的凄厉，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是阴门的‘锁音咒’！”云逍抓起桃木剑，红绳圈在他身后拖出道残影，“他们想借鼠妖引开我们，对商队下手！”
穿补丁褂子的男孩突然指着后院柴房：“那里有动静！”他刚才去扔红薯皮，看见柴房的门缝里渗出黑汁，像墨汁一样往药铺这边流，“还有……还有爪子挠墙的声音！”
李青咬着牙抄起扁担：“老婆子，看好孩子们！”他往柴房冲时，烟杆从怀里掉出来，滚到丫蛋脚边，铜锅上还沾着今早熬的槐花茶，热气腾腾的。
云逍最后望了眼镇口的白骆驼，驼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红绳圈上的河贝突然剧烈颤动，吐出的水珠在地上凝成个血字：“槐”。他突然明白，王屠户婆娘梦见的黑爪子，根本不是鼠妖，是藏在老槐树洞里的东西——那东西以人的眼睛为食，而苏荣的商队，就是冲着它来的。
柴房里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孩子们吓得挤成一团，丫蛋却举着那只木鸟，小嗓子喊得脆生生的：“木鸟，咬它！”
木鸟扑腾着翅膀冲进柴房，鸟喙上的朱砂突然爆发出团火光。紧接着，里面传来声凄厉的嘶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焦糊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
云逍的桃木剑已经出鞘，剑穗的红绳缠上柴房门锁，轻轻一拽就开了。他跨进门的瞬间，夕阳正从天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金光，金光里，无数只黑爪子在抽搐，而柴房的墙角，有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刻着个扭曲的“阴”字，与昆仑冰洞的标记一模一样。
红绳圈上的孔雀羽突然直直射向洞口，羽尖的虹光炸开，照亮了洞底——那里堆满了人的眼球，像颗颗腐烂的果子，最上面那颗，还系着根红头绳，正是丫蛋辫子上的那根。
洞深处传来声冷笑，像冰块在摩擦：“云逍，你终于来了。”
夕阳的金光突然变得刺眼，云逍的右眼剧烈地疼起来，像是有团火要从里面烧出来。他知道，这一次，藏在光里的故事，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而镇口的白骆驼，突然发出声悲鸣，响彻了整个青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