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三号”基地，分配给“灰烬遗民”的临时居住区，被他们自己称为“余烬角”。
这里没有基地其他区域那种整齐划一的金属走廊和标准舱室，而是被巧妙地改造过。墙壁上覆盖着他们带来的、带有吸音和微弱能量调节功能的编织物，上面用暗色丝线绣着复杂的、仿佛星辰轨迹的图案。空气里飘着一种类似熏香和草药混合的清淡气味，据说有助于稳定精神，抵御“凋零”气息的侵扰。光线柔和，多用间接照明，角落里甚至摆放着几盆在人工光照下顽强生长的、类似地衣和苔藓的植物。
此刻，在“余烬角”中央一个稍大的、充当公共议事和儿童活动空间的舱室里，一群“守灰者”的孩子正围坐在地上。
这些孩子年龄不等，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都穿着简朴的灰白色衣服，小脸上少了些同龄人的天真烂漫，多了些早熟的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他们此刻的眼神，都聚焦在中间一个七八岁、名叫“埃罗”的男孩身上。
埃罗手里拿着的不是玩具，而是一块灰白色的、略带弹性的“记忆粘土”。这是“守灰者”用来让有天赋的孩子记录“低语”或模糊感知的工具。粘土表面没有任何预先雕刻的痕迹。
“埃罗，再试一次。”坐在旁边的一位年轻女性“守灰者”，也是孩子们的导师，柔声鼓励道，“轻轻闭上眼睛，别去想具体的形状，只是回忆昨晚你‘感觉’到的那个‘沙沙’声响起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
埃罗点点头，小手捧起粘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其他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
埃罗是这群孩子里对“尘埃低语”最敏感的一个，也是之前向族长和记述者描述“沙沙”声的孩子。但他年龄太小，表达能力有限，只能说出“像有很多脚在很远的石头上爬”，或者“像风吹过满是裂缝的墙壁”。
此刻，他努力回忆着。导师教过他，不要抗拒，也不要刻意寻找，让感知自然流淌到指尖。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渐渐地，埃罗捧着粘土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移动。不是在雕刻，更像是粘土在他掌心自己产生了变化，随着他细微的能量场波动而塑形。
旁边的导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其他孩子也睁大了眼睛。
粘土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抽象的痕迹。那不是图画，更像是某种拓扑结构的投影？几条扭曲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弧线相互缠绕，又彼此分离，在某个区域形成一团混乱的、仿佛毛线团打结的凸起。而在“毛线团”的周围，散布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点状的凹陷，深浅不一。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埃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手微微发抖，终于停了下来，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粘土。
“就是这样”他小声说，“‘沙沙’声就在那团‘乱线’里面那些小点点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好像不动，有的在慢慢爬”
导师小心翼翼地接过粘土，仔细端详。她看不懂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扭曲、缠绕、无始无终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那些点状凹陷的分布，也似乎暗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
“埃罗，你做得很好。”导师摸了摸他的头，将粘土放在一个特制的、带有稳定能量场的盒子里保存好。“去休息吧，和朋友们去喝点水。”
孩子们散开，小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东西，既害怕又兴奋。
导师拿着盒子，快步走向族长和记述者所在的舱室。
族长和记述者正在研究从陆沉那里得到的最新情报——关于“幽影”的描述和攻击特征。看到导师带来的粘土，两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与任何已知的‘凋零’形态或‘冰冷歌声’的秩序结构都不同。”记述者用手指虚抚过粘土表面的痕迹，眉头紧锁，“这种纠缠、蔓延、无中心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网络’？或者‘根系’？”
族长苍老的眼睛盯着那团“毛线团”凸起：“埃罗说‘沙沙’声在这里面那么，这些痕迹，可能描绘的是那个发出‘沙沙’声的‘存在’的某种本质投影，或者是它活动所造成的‘痕迹’？”
“还有这些点”记述者指向那些凹陷，“埃罗说它们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动有的不动会不会是节点？或者说，被这个‘网络’连接或影响的东西？”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他们心中。
“‘幽影’”族长缓缓吐出这个新获得的代号，“它们神出鬼没，能远程干扰，彼此间或许有超距联系会不会，它们就是这‘网络’上的‘点’？而那‘沙沙’声，是这网络本身活动，或者更高层级的‘存在’发出的？”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他们面对的“幽影”，可能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庞大、隐秘、高度协同的“蜂群”或“神经网络”的触角！那个“沙沙”声的来源，或许就是这个网络的“核心”或“集体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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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比单个强大的敌人更让人头皮发麻。
“必须立刻告诉陆沉指挥官。”族长站起身，“哪怕只是猜测，也能提供一个新的思路。如果他们一直在寻找单个的‘幽影’单位，可能会陷入更大的被动。”
很快，这份来自孩子们模糊感知的粘土拓印，连同族长和记述者的解读，被加密送到了陆沉的指挥台。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抽象扭曲的粘土痕迹照片，听着“灰烬遗民”的推测，沉默了很久。
“网络”“蜂群”
这解释了“幽影”为何能协调出现在不同遥远位置，也解释了其攻击为何如此精准、针对性强——它们可能共享感知和数据处理能力！
“立刻将这一推测整合进现有‘幽影’威胁模型。”陆沉对情报主管下令，“重点推演：如果它们是一个网络，切断其节点联系、干扰其信息传递、或者定位其潜在核心的可能性。同时，询问星语博士，她的‘动态加密壳’思路，是否有可能扩展到对这类疑似网络化敌手的通信干扰。”
“另外，”陆沉补充，“以我的名义，正式感谢‘守灰者’族长的关键提醒。并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在确保孩子绝对安全和自愿的前提下，让埃罗这样的孩子，在特定的、受控的、有严密防护和医疗支持的环境中，尝试对基地外围可能存在的‘异常’进行更主动的、有限的感知？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尤其是在我们的科技之眼被遮蔽或欺骗的时候。”
这是一个敏感甚至有些冒险的请求。让孩童涉足危险的精神感知领域。但族长在收到请求后，并没有立刻拒绝。
他召集了族内长者，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商议。
“孩子们是我们的未来，也是‘余烬’延续的火种。”一位长者忧心忡忡，“让他们接触未知的危险低语”
“但若‘硬壳’（他们对‘磐石三号’的称呼）破碎，我们这些余烬，又能飘向何方？”另一位长者叹息，“他们的技术之眼已蒙尘。我们的‘心之眼’，或许是唯一能瞥见暗处毒蛇的机会。”
族长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回复陆沉：“我们可以尝试。但必须严格遵守我们设定的防护仪式和时长限制。一次只能一个孩子，且必须有两位导师全程进行精神屏障守护。感知目标由你们指定，范围仅限于基地外围最近的空间。一旦孩子出现任何不适，必须立刻终止，并且至少休息三个标准日。”
“同意。”陆沉的回复简洁而郑重。
于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合作开始了。在“磐石三号”基地某个经过特殊改造、布满“守灰者”符文和稳定能量发生器的隔离舱内，年幼的埃罗在导师的守护下，戴上连接着基地被动传感器辅助滤波系统的轻便头环，开始尝试将他那模糊的天赋，与人类的科技观测相结合，去“倾听”基地外那看似平静的黑暗虚空。
这很微弱，很不确定，如同在狂风中去捕捉一缕蛛丝。
但或许，正是这来自古老幸存者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微弱火花，能够照亮那些连最先进传感器也探测不到的黑暗缝隙。
余烬之中，亦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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