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碎石带的边缘,虚空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黑天鹅绒。“启明星”号就在这无边的黑布上,挣扎着爬出最后一堆乱石。
它现在看起来更糟了。
碎石带内的那次遭遇战,虽然短暂,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新的能量干扰造成了多处线路熔毁和系统紊乱。舰体左侧新添了一大片焦黑的灼痕,那是为了规避一块被“幽影”间接扰动而突然改变轨迹的巨石,姿态引擎过载烧毁留下的印记。整艘船冒着更多的电火花和泄露冷却剂形成的稀薄冰晶尾迹,活像一条被剥了半身皮、还在渗血的金属巨鲸。
但至少,他们出来了。
前方,是相对“干净”的返航航道,直通“磐石三号”基地所在的星域。尽管这段路依然漫长,至少没有了密集障碍物的威胁。
舰桥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屏幕发出幽光。阿野被固定在指挥席旁的治疗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平稳。医疗官刚给他注射了强效的镇痛剂和稳定剂,警告他再有任何剧烈情绪波动或动作,伤口就可能彻底崩溃。
副官坐在主控位,眼窝深陷,但眼神死死盯着导航屏幕。上面那条代表安全航线的绿色通道,在无垠的黑色背景上,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头发丝。
“航向锁定。速度……维持最低巡航档。”副官的声音嘶哑,“预计抵达基地外围警戒区时间……二十二标准时。”
二十二小时。对于归心似箭的船员来说,漫长得像二十二年。对于这艘随时可能解体的船来说,又短暂得让人心惊肉跳。
“能源状态?”阿野闭着眼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人员呢?”
副官沉默了一下,调出简化的状态面板。“重伤员全部处于再生舱深度维持状态,生命体征暂时平稳。轻伤员……基本都在岗位上。阵亡者……”他顿了顿,“遗体已妥善安置。”
舰桥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系统的气流声。悲伤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对“家”的渺茫渴望。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相对的平稳中,极其缓慢地流淌。
每隔一小时,副官会例行公事般地报告一次状态,内容大同小异:“航向稳定,速度恒定,未侦测到异常能量或质量信号。舰体结构应力无显着变化。”每一次报告,都让众人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点,又为下一次可能到来的意外而悬起。
他们像一群走在高空钢索上的人,下面是无底深渊,只能盯着前方那唯一的光点(基地),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的虚无和可能吹来的狂风。
阿野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镇痛剂和伤势消耗着他的精力。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强迫自己清醒几分钟,听听报告,看看星图。仿佛只要他还睁着眼,这艘船就能再多撑一会儿。
航行到第十个小时。
一直平稳的传感器背景噪音,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
不是“幽影”那种尖锐的侵入信号,也不是紫晶秩序能量的冰冷脉动,更不是“饥噬者”的混乱嘶吼。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老旧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那种“滋滋”声,混杂在宇宙本底辐射里,时隐时现。
传感器操作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异常,但波动太弱,来源方向飘忽不定,更像是一种随机的空间背景噪声。
“检测到不明低频干扰,强度极低,特征未知。已记录,但未触发警报。”他例行报告。
副官皱了皱眉:“持续监控。有任何增强或规律化迹象,立刻报告。”
“是。”
阿野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无意识地蹙紧。
那“滋滋”声并未增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指向性。它就像幽灵一样,远远地跟随着,或者说,只是恰好飘荡在这片区域。
又过了两个小时。
舰桥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不是外部攻击,而是内部能源管线的一次轻微痉挛。虽然立刻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b-7区域管线接头应力疲劳,已启动应急冗余回路。”工程师的声音带着后怕。
这只是漫长归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却提醒着他们,最大的危险可能来自内部。
航行到第十八小时。
一直沉寂的短距离全向通讯器,突然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信号!
不是基地的常规呼叫,而是一个特定的、代表“友军紧急接应”的加密脉冲编码!
“是基地的信号!他们在找我们!”通讯操作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副官立刻扑到控制台前:“尝试建立稳定链接!发送我们的身份和状态!”
短暂的调试和信号增强后,一个略显嘈杂但清晰的人声传了进来:“‘启明星’,这里是‘磐石三号’快速反应舰‘短剑’号。收到你们的断续信标,奉命前来接应。报告你们的精确坐标和状况。”
“短剑”号!基地速度最快、擅长侦察和紧急救援的小型战舰之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舰桥每个幸存者的全身!那是希望,是绝境中看到援手的光芒!
副官强压激动,迅速报出坐标和简略的损伤报告。
“……重复,我舰动力严重受损,结构脆弱,无法进行高机动。人员伤亡惨重,急需医疗支援。”
“收到,‘启明星’。我们已锁定你们。保持现有航向和速度,‘短剑’号将在一小时内与你们汇合。我们会为你们护航。基地医疗队和工程抢修队已做好准备。坚持住,兄弟们,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
这四个字,像有魔力一般,驱散了盘踞在舰桥多日的阴霾和绝望。几个年轻的船员忍不住红了眼眶,紧紧咬住嘴唇。
阿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听着频道里的对话,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短剑”号、正快速接近的绿色光点,干裂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
一艘线条流畅、涂装成深灰色的梭形小型战舰,如同一条矫健的猎豹,悄然从侧后方切入“启明星”号的航线,与之保持平行。它的出现无声无息,带着一种干练和可靠的气质。
“‘启明星’,这里是‘短剑’。已确认视觉接触。你们……看起来真够呛。”频道里传来“短剑”号舰长带着感慨的声音,“我们会跟在你们侧翼。放心,有我们在。”
“谢谢……”副官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有了“短剑”号的护卫,最后一段航程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可怕。尽管“启明星”号依旧破败,依旧随时可能熄火,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四小时后,“磐石三号”基地那熟悉的、由能量屏障和钢铁结构构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主屏幕的远端。在黑暗的虚空中,它散发着稳定、温暖的灯光,像一座指引迷途船只的灯塔。
舰桥里,不知是谁先开始低声啜泣,很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般涌出。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逝去战友的悲痛,是终于回到“家”的安全感与脆弱感的混合。
阿野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基地灯光,眼神复杂。他带回了碎片,带回了情报,也带回了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和新的、未知的威胁。
但无论如何,他们回来了。
这艘伤痕累累、承载着鲜血与使命的残骸,终于……归港了。
接下来,将是更艰难的修复、总结,以及面对那已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稍微喘口气,在“家”的庇护下,舔舐伤口。
“启明星”号,在“短剑”号的陪同下,缓缓驶向“磐石三号”那如同母亲张开怀抱般的、缓缓开启的船坞入口。
黑暗的虚空,暂时被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