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三号”基地，地下测试场“熔炉”隔壁，新开辟的“风险隔离区”。
这里比“熔炉”更加封闭，墙壁厚度加倍，内部的能量抑制场和物理防护层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与其说是测试场，不如说更像一个为最不稳定炸弹准备的保险柜。房间中央，是一个可远程操控的机械臂平台，以及一个通过多重缓冲和能量导管连接的、看起来像半截动力装甲躯干的测试单元。
测试单元的外壳上，已经喷涂了第二代“秩序共鸣涂层”。这次的涂层颜色更深，近乎暗铜色，纹理更加细密均匀，显然是在星语团队不眠不休的努力下优化过的版本，理论上反噬风险降低了15，但效果如何，仍需实测。
老猫，或者说，前“启明星”号轮机部二级技工赵大山，就坐在隔离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复合玻璃窗，看着那个测试单元。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平均年龄因为战争而偏低的基地里算是“老”字辈了，加上性格沉稳、经验丰富，才有了“老猫”这个外号。
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右臂的再生手术很成功，新生的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但活动起来已经基本无碍。左腿则包裹在轻便的辅助外骨骼里，帮助支撑和进行有限的移动。他的脸上还带着伤愈后的些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锐利，像是打磨过的老枪管。
星语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最后一次讲解测试流程和风险。她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精神亢奋，语速很快。
“……优化后的涂层，谐振回路更加‘惰性’，理论上需要更高强度的外部‘秩序’能量冲击才能完全激发，这减少了意外触发的风险。但同时，激发后的能量释放也更为集中，对载体的瞬间压力依然很大。这次测试，我们模拟三种不同强度和波形的‘秩序’能量冲击，测试单元内置了超过两百个传感器，会记录下涂层的响应、能量转化效率、结构应力变化，以及……”
她顿了顿，看向老猫：“以及通过神经同步接口（尽管是弱链接）回传的、模拟操作者的‘感知反馈’。你会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温度变化，如果出现反噬……可能会产生类似‘幻痛’或‘神经刺麻’的感觉。一旦你觉得不适，哪怕只是‘不对劲’，立刻按下脱离按钮，或者直接喊停。明白吗？”
老猫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明白，博士。我就是来当‘压力计’和‘预警器’的。”
星语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这个老兵经历过什么，也知道他申请参与测试的真实动机——那不仅仅是为基地做贡献，更是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自我证明：我还有用，我还能为死去的兄弟做点什么。
“谢谢你，老猫。”星语低声说了一句。
老猫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该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安全官、医疗官、心理专家全部就位，远程操控系统检查完毕。测试进入倒计时。
“测试序列一，低强度标准冲击，准备。”星语退到主控台。
老猫深吸一口气，将戴着特制感应手套的右手（再生臂）轻轻放在控制面板上，左手则放在紧急脱离按钮上方。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隔离窗内的测试单元。
“发射。”
一道淡紫色的光束击中测试单元胸部。
暗铜色涂层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涟漪，很快就平息了。测试单元纹丝未动。
“轻微震动，类似……舰船引擎低功率启动时的感觉。无不适。”老猫汇报。
“很好。测试序列二，中强度连续冲击，间隔05秒。”
两道更亮的紫光接连命中！
涂层这次反应明显，亮起明显的琥珀色光晕，持续了大约一秒。测试单元被冲击力推动，在缓冲装置上向后移动了半米。
“震动加强，伴随短暂耳鸣，同步界面有约01秒延迟。目前正常。”老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瞬间的神经延迟和耳鸣，像是有人用针在他大脑皮层上轻轻扎了一下。
观察室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关键的最后一次测试要来了。
“测试序列三，高强度模拟‘秩序崩解’冲击，单次。”星语的声音也绷紧了。
老猫的左手食指，轻轻搭在了脱离按钮上，右手则稳稳扶住控制面板。
深紫色的、带着明显不稳定能量涡流的光柱，如同巨蟒出洞，狠狠撞向测试单元！
轰！！！
暗铜色涂层在这一刻爆发了！它没有像第一代那样燃烧汽化，而是整个“亮”了起来，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内部有狂暴的金色和紫红色能量在疯狂对冲、湮灭！剧烈的光芒甚至让隔离窗的滤光片瞬间变黑！
测试单元像是被巨锤砸中，猛地向后撞在缓冲器的极限位置，发出沉闷的巨响！坚固的合金外壳上，以命中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透着红光的裂纹！
老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右手猛地握紧了控制面板边缘，指节发白，左手则死死按在了脱离按钮上——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表面瞬间布满了血丝，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那一瞬间，通过脆弱的神经同步链接，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启明星”号护盾崩溃、紫光临体的那一刹那！灼热、撕裂、冰冷的秩序感想要碾碎一切，同时又有另一股狂暴的、来自涂层的反抗力量在他“体内”炸开！
这不是真实的物理伤害，却比物理伤害更直接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快终止！”安全官吼道。
“不……等等！”老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反噬指数曲线，那曲线正在一个危险的峰值附近剧烈震荡，似乎随时可能突破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的阈值，但又好像在某种韧性支撑下，艰难地维持着不崩溃。
他在感受，在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和坚韧的意志，去“丈量”这条危险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老猫！撑住！我们在分析！”星语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试图引导反噬能量的分流。
三秒。漫长的如同三个世纪。
终于，屏幕上的反噬指数曲线，开始缓慢地、但却坚定地回落。测试单元外壳上的红光裂纹也逐渐暗淡下去。
光芒消散，测试单元停在缓冲器上，外壳上的裂纹触目惊心，但整体结构竟然没有当场崩解。涂层大部分区域变成了失去光泽的焦黑色，但仍有小片区域保留着暗铜色的底色。
老猫猛地松开了握住控制面板的手，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服。他的左手，终于从脱离按钮上滑落。
“结……结束了？”他声音嘶哑地问。
“结束了！医疗组！快！”星语几乎是吼出来的。
隔离门打开，医疗官和助手冲了进来，迅速给老猫接上全面的生理监测，注射稳定剂。
“我没事……”老猫摆摆手，尽管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满足？“博士……数据……怎么样？”
星语看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数据，手指微微颤抖。
老猫听着，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笑容。
“那就好……没白费……”
他闭上眼睛，任由医疗官摆布，仿佛完成了人生中最后一件重要任务，终于可以彻底休息了。
观察室里，众人看着这个瘫在轮椅上的老兵，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敬意。
他用自己残存的身躯和意志，为后来者探明了一段极度危险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道路。这把“涂血的刀”，第一次被握在了一个真正理解“疼痛”价值的人手中，完成了最危险的一次“试刃”。
数据被紧急送往分析部门。星语知道，老猫的这次测试，价值可能远超之前所有的模拟和无人测试。那是用生命边缘的体验换来的、无法替代的“真实”。
她看向被推走的老猫，又看向隔离区内那破损的测试单元。
路还很长，危险依旧。但至少今天，他们向着掌控这危险的力量，又迈出了无比坚实、却也无比沉重的一步。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老兵“我还有用”的朴素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