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剩余的恶鬼都被带进了镜像幻境,有的一进入幻境便被卷入熊熊烈火,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能灼烧魂魄的业火,他在火中痛苦翻滚,口中不断嘶吼着“饶命”,那正是他生前纵火烧毁竞争对手商铺时的场景重现,此刻他亲身体验着被烈焰吞噬的绝望,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有的则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四周传来无数冤魂的哭嚎,那些声音皆是他生前为夺家产而害死的亲人,黑暗中伸出无数冰冷的手拉扯着他,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瑟瑟发抖,昔日的冷酷无情荡然无存。
“师兄,经过镜像幻境后,接下来要如何去引导?”“师弟,现在这些恶鬼已经出现了悔意的萌芽,但这萌芽尚需精心呵护,方能长成参天大树。待他们在幻境中受尽业报,心力交瘁之时,便是我们再次点化的最佳时机。”时逢君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幻境中经历各自“劫难”的恶鬼身影,“届时,我们要将他们从幻境中引出,让他们在清醒状态下,重新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们会将他们生前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他们面前,结合幻境中的切身体验,让他们自己去对比、去反思。我们不直接评判对错,而是引导他们自己说出‘我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他们真正认识到自身罪孽的深重,并且真心实意想要忏悔时,我们便会为他们讲解轮回之道,善恶之报,让他们明白唯有放下执念,洗心革面,才能获得新生。之后,再根据他们的悔悟程度与罪孽轻重,决定是送往转轮殿投胎,还是继续留在狱房接受教化,直至达到投胎标准。这个过程,急不得,需得耐心等待,因势利导,方能真正度化他们。”
“时师兄,我们要如何点化呢?还是跟第一组的恶鬼一样吗?”可无继续问道。
“自然不同。”时逢君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面囚牢里,那恶鬼正抱着头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正是刚才在业火中被灼烧的纵火恶鬼,“像他这般因嗔恨而起恶念、以暴力伤人者,心性躁烈,执念在于‘泄愤’与‘掌控’。待他从幻境中出来,惊魂未定之时,我们需先以‘静心咒’安抚其躁动的魂魄,待他气息稍定,再取来他当年烧毁商铺的画像——不是让他看火焰的凶猛,而是让他看那商铺老板一家老小跪在废墟前痛哭的模样,看那些被烧毁的账本、存货,以及老板眼中从绝望到麻木的转变。我们要问他:‘你当日一把火烧尽的,仅仅是几间屋子、些财物吗?你可曾想过,那是他人毕生的心血,是数十口人的生计?你泄一时之愤,毁掉的是多少人的希望?’用具体的画面与质问,击碎他‘不过是烧了点东西’的轻慢认知,让他明白自己的恶业并非抽象的‘错事’,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惨剧。”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间囚牢,里面的恶鬼正被无数冤魂的哭嚎声折磨得几近崩溃,“而这等为私利残害至亲者,其执念在于‘贪婪’与‘虚妄的亲情’。待他从幻境中出来,我们便要将他生前与那些亲人的美好场景、他幼时被长辈呵护的信物摆出来,一边是他当年为夺家产时的冷酷算计,一边是亲人曾给予他的温暖与信任。我们要让他自己对比:‘这些曾真心待你之人,你是如何下得去手?你所贪图的金银珠宝,如今何在?而你亲手斩断的血脉亲情,又是否能以钱财赎回?’让他在回忆的碎片与现实的罪孽间反复拉扯,直至他为自己的贪婪与凉薄感到无地自容。”
时逢君语气沉稳,“点化之法,需因人而异,如同医者对症下药,要精准触及其执念的根源,而非一概而论。有的需以情动之,有的需以理晓之,有的则需以恐惧警醒之,但最终目的,皆是让他们从内心深处生出‘不该如此’的认知,这才是悔悟的开端。”
“时兄,狱房内的恶鬼都已经带入幻境,”三七拿出狱中所有恶鬼的名单进行核对。“三七兄,辛苦了,待他们从镜像幻境出来后,还需劳烦你将他们的幻境反应与悔悟程度详细记录,这将是我们后续量刑与安排教化的重要依据。”
时逢君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一一扫过,“尤其是那秀才恶鬼与钱庄恶鬼,需重点关注。秀才恶鬼的嫉妒心结,钱庄恶鬼的贪婪与残忍,皆是积重难返,他们的每一丝转变,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度化结果。”
三七点头应道:“时兄放心,我定会仔细记录,绝无差池。”时逢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映照出不同幻境景象的青铜镜,镜中的恶鬼们仍在各自的业报中挣扎、痛苦、反思。幽冥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沉稳而坚定的神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度化之路,虽漫长而艰辛,却肩负着引导迷途之魂重归正途的重任,不容有丝毫懈怠。
可有则根据恶鬼的不同表现,不时变动幻境中的场景,有时放缓业火的灼烧强度,让纵火恶鬼在短暂的喘息中看清被烧毁商铺的断壁残垣与废墟上残留的孩童玩具,勾起他对无辜者苦难的联想;有时又加深黑暗中冤魂的哭嚎,将为夺家产而害命的恶鬼幼时与亲人嬉戏的模糊记忆碎片,穿插进无边的恐惧里,让他在冰冷的拉扯中,偶尔瞥见曾经温暖的光影,更添痛苦。他指尖掐诀,口中低吟,调整着幻境的节奏与细节,如同一位经验老道的乐师,根据听者的反应微调着乐曲的旋律,务求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打在恶鬼的心弦之上,将他们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一点点撬开,露出内里脆弱而真实的悔恨。
良久后,第一位恶鬼冲出了幻境,正是那在业火中饱受煎熬的纵火恶鬼。他踉跄着扑倒在地,浑身的魂魄仿佛还在灼烧,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息,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当目光触及不远处时逢君那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墙上悬挂的、他当年烧毁商铺的画像——画像上,老板一家老小跪在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孩童的布偶孤零零地掉在灰烬中——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呜咽声逐渐放大,最终化作嚎啕大哭,哭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悔恨与绝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我不该放火……我不该那么狠心……他们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在死寂的狱房中回荡,与之前在幻境中的惨叫不同,此刻的哭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悔意。
时逢君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现在知道错了?那火灼烧在你身上时,可想起那些被你连累的无辜者?”纵火恶鬼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丝乞求:“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求您……求你们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时逢君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夜叉道:“将他带下去,安置在左边宽敞的狱房内,待其情绪平复后,再行点化。”夜叉上前,粗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将瘫软在地的纵火恶鬼架起,拖向远处的牢房。那恶鬼不再挣扎,只是仍在低声啜泣,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可有轻声道:“师兄,看来这镜像幻境,总算是有了些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