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狱房内,可无点燃檀香,开始诵读经文,袅袅香烟如丝如缕,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去,带着一股清宁安和的气息,萦绕在纵火恶鬼的周身。经文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过他躁动不安的魂魄。起初,那恶鬼依旧沉浸在幻境的恐惧与悔恨中,身体不时抽搐,嘴里也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我错了”。
但随着经文声的持续,那平和的韵律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一点点抚平他魂魄的褶皱。他的抽泣渐渐平息,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涣散的眼神开始有了一丝聚焦,只是依旧低垂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可无诵经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真理,又像是一位耐心的长者,在轻轻抚慰着迷途的孩子。狱房内一时只有经文声与檀香的气息交织,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宁静的氛围,让纵火恶鬼那颗被业火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稍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纵火恶鬼逐渐安静下来,他微微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可无专注诵经的侧影,以及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经文声像一双温柔的手,拂过他布满伤痕的魂魄,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开始隐约听懂经文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道理,虽然依旧模糊,却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微小的种子。
他想起幻境中那家人痛哭的模样,想起孩童布偶在灰烬中的无助,一股更深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但这次的愧疚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对自身罪孽的清醒认知。他不再哭喊,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经文声涤荡着他被嗔恨与暴力填满的内心,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随着送进狱房的恶鬼越来越多,景象也愈发复杂起来。有的恶鬼如同那纵火恶鬼一般,在经历幻境后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显露出深切的悔意;有的则依旧沉默寡言,眼神躲闪,似乎仍在抗拒着内心的审判;还有的,虽然不再像最初那般凶戾,却也只是麻木地蜷缩在角落,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三七站在狱房外记录着这些恶鬼的变化,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每一笔都凝聚着他的专注。“纵火恶鬼,镜像幻境后嚎啕大哭,自述‘我错了’,情绪激动,后经可无经文安抚,渐趋平静,眼神中初现悔意微光,暂定为‘悔意显露期’。”
他一边低声念着,一边仔细核对刚才观察到的细节,生怕遗漏分毫。接着,他转向钱庄恶鬼正呆呆地望着地面,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滑落的泪水证明他并非全然麻木。三七眉头微蹙,在纸上上写下:“钱庄恶鬼,镜像幻境后期呈麻木状态,无激烈情绪表露,但眼角有泪,身体微颤,似在内心煎熬,暂定为‘反思沉淀期’,需重点关注其情绪波动。”
他又走到那个被冤魂哭嚎折磨的夺产恶鬼牢前,只见那恶鬼虽已从幻境中出来,却依旧抱着头,嘴里喃喃着“别找我……不是我……”,脸上满是惊恐。三七叹了口气,提笔记录:“夺产恶鬼,幻境后持续恐惧,出现否认行为,抗拒面对现实,暂定为‘抗拒期’,后续点化需侧重破除其心理防线。”他就这样一个一个恶鬼记录,从他们的神态、言语、动作,到情绪的细微变化,都一一详尽地记录在案,为后续几位弟子的引导提供着最精准的依据。
回到监察室后,时逢君与两位师弟,查看完三七的记录,以及镜像中各恶鬼的表现,将符合投胎标准的恶鬼圈了出来,其余剩下的恶鬼则需要继续引导。
“师兄,这样反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无看着这几个熟悉的恶鬼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我们轮番值守,引导、安抚、点化,可这几个恶鬼要么是反复无常,今日刚说‘我错了’,明日又犟着脖子不肯认;要么就是表面顺从,暗地里却依旧盘算着如何狡辩脱罪。”
时逢君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记录册上那几个标注着“反思沉淀期”与“抗拒期”的恶鬼姓名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无师弟,这些恶鬼,多是积恶深重、执念难消之辈,审查引导之路,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反复乃是常事。”
他抬眼看向可无,继续道,“好比那夺产恶鬼,此刻虽在‘抗拒期’,口口声声‘别找我’,但若我们引导得当,他日或能让他从恐惧转为悔恨。可即便他一时说出‘我错了’,也难保日后不会因某些触动,再次心生怨怼,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或是‘罪不至死’。这便是反复。”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这种反复呢?总不能一直耗下去。”可无追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时逢君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并未饮,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应对之法,无外乎‘观察’与‘再引导’。我们需如三七兄记录这般,时刻留意他们的状态。一旦发现某个恶鬼出现情绪倒退——比如先前已显露悔意,却突然变得暴躁易怒,或是对我们的点化充耳不闻,甚至试图狡辩自己的恶行——那便是反复的征兆。”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郑重,“届时,我们不可焦躁,亦不可斥责。需先查明反复的缘由:是幻境中的模拟记忆模糊了?是对轮回投胎仍有疑虑?还是又被新的执念所困?找到根源后,便要针对性地‘再引导’。”
“如何再引导?”一旁的可有也忍不住问道,他手中的笔早已准备好,随时记录。“若因记忆模糊,便需再次让他重温幻境中的关键片段,或拿出那些能勾起他切肤之痛的信物与画像,强化他对自身罪孽的认知;若因疑虑,则需用更浅显的道理、更生动的案例,为他解开心结,让他明白轮回并非虚言,善恶之报真实不虚;若因新的执念,则需如剥洋葱一般,一层层揭开,找到新执念背后更深层的贪嗔痴,再行点化。”
时逢君举例道,“譬如那钱庄恶鬼,他如今看似麻木,实则内心必在‘巨额财富尽失’与‘无数受害者的惨状’之间反复拉扯。若他日他突然痛哭流涕,说自己‘悔不当初’,我们固然欣慰;可若他转而抱怨‘若非世道艰难,我何至于此’,那便需要我们再次拿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者的卷宗,让他看看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的绝望眼神,问问他:‘世道艰难,便可以将自己的苦难转嫁他人,甚至夺人性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师弟:“总之,这些恶鬼的心性,如同久旱的土地,即便降下甘霖,也难免有渗透不均、甚至板结之处。反复,便是那板结之处在抗拒滋润。我们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仔细观察,待发现板结,便再寻法松动、浇灌,如此循环往复,直至那片土地真正松软,能容下‘善’的种子生根发芽。这过程,或许比初次引导更为磨人,却也更为关键,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让他们再次堕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