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踏出洪荒薄膜，置身于虚无之海。
眼前是无尽的“空”——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最纯粹的“不存在”本身。
但在这“不存在”之中，又漂浮着亿万个“存在”的泡影：有的如星辰闪烁，有的如云雾缥缈，有的如长河奔流……
那些都是世界。
真实的世界如山海大界、如洪荒，根基扎实，自有永有；
虚幻的世界如诸天万界泡影，随生随灭，如露如电。
而这一切世界的源头，都在这片虚无之海中。
方成五太大罗的境界自然运转，他“看”到了这片海的更深层——在那无尽虚无的根源处，有某种的存在。
那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不是规则，甚至不是“存在”这个概念所能涵盖的东西。
方成知道它在那里，却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触及。
一想就错，一悟就谬。
这便是大罗层次的认知边界——有些东西，你只能知道“有”，却永远无法知道“是什么”。
方成收敛心念，感应着罗尊者与乙尊者留下的气息坐标。
一步踏出。
眼前景象变幻。
虚无之海的某处平静区域，罗尊者与乙尊者正对坐于一张石桌前。
那桌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一块表面粗糙的灰色岩石，未经雕琢，天然成形。
桌上摆着一张木质棋盘，棋盘线条是用手指随手划出的痕迹，棋子就像是河边捡来的黑白两色卵石。
两人下的是围棋。
普普通通的围棋。
方成走近时，罗尊者正捏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乙尊者微笑，执白子应了一手。
没有任何道韵外放，没有法则流转，就像人间两个普通老者在午后对弈。
但方成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每一颗黑子落下，都化作一方归宗世界：那世界里万法归一，万道同源，一切存在都朝着唯一的“真实”坍缩。
世界中的生灵、文明、历史，最终都会走向终极的统一。
每一颗白子落下，都化作一方化育世界：那世界里一生万物，无穷分化，从最简单的原始粒子演化出最复杂的文明体系。
世界中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异、创新、突破。
有些世界，甚至不逊于晋升前的洪荒——有的仙道昌盛，有的科技发达，有的魔法横行，有的诡秘难测。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未能化虚为实。
它们仍是“可能性”的具现化，是罗与乙两位大罗在推演“道”的过程中，自然衍生出的世界泡影。
这些泡影可以存在亿万年，可以演化出辉煌文明，可以诞生堪比金仙的强者……
但只要两位大罗心念一收，它们便会如泡沫般消散。
“可惜。”罗尊者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亿亿万次推演，却从未有一次成功。”
乙尊者轻叹：“化虚为实……难，难，难。”
他们所说的，正是让这些世界泡影晋升为真实世界——
就像方成将洪荒从虚幻余波中拉出来，赋予其独立道基、自有永有的本质。
两人尝试过无数次，但从未成功。
因为那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某种……连大罗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契机”。
就在这时，罗尊者抬起头，看向方成：“来了。”
乙尊者亦侧目微笑：“道友请坐。”
方成在石桌旁坐下——那里自然浮现出一块石凳，粗糙质朴，与这场景浑然一体。
“看棋。”罗尊者指向棋盘。
方成凝神看去。
黑白交错，胜负难分。
但更深处，是两种终极大道在棋盘上的碰撞、交融、博弈。
“为何是围棋？”方成忽然问。
“因为简单。”乙尊者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容得下复杂的变化。”
罗尊者接话：“况且，大罗之间若真要‘斗法’，那便是道的对撞，世界的湮灭，文明的终结……那样的‘对弈’，不下也罢。”
所以他们就下这最简单的围棋。
以世界为子，以大道为局。
“道友可要加入？”乙尊者问，“二人对弈久了，也想看看三人对弈会是怎样光景。”
方成沉吟片刻，点头：“好。”
罗尊者从袖中取出一罐棋子——那罐是竹编的，棋子是河边捡来的彩色石子，有红有黄有蓝有绿。
“你用这些。”罗尊者将罐子推给方成。
方成捏起一枚红色石子。
触手温润，平平无奇。
但当他将石子落在棋盘上时，异变陡生——
那石子没有化作归宗世界，也没有化作化育世界，而是化作了一方神话世界的雏形。
那世界里，既有归宗的统一，又有化育的分化，更有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开放性。
世界中的生灵可以自由选择道路：想统一的可以追寻终极真理，想分化的可以探索无穷变化，想创新的可以开辟全新体系……
而且这个世界，隐隐有了“真实”的质感。
虽然依旧虚幻，但比黑白棋子所化的世界，更接近真实。
罗尊者与乙尊者同时看向那枚红子，眼中皆闪过异彩。
“有趣。”罗尊者道。
“不止有趣。”乙尊者推演片刻，“道友这‘神话之道’，似乎真有了化虚为实的苗头——虽然只是苗头。”
方成仔细感应那枚红子所化的世界。
确实，它比其他棋子世界更“实”一些。
虽然距离真正的真实世界还差得远，但已有了独立的根基，不再完全依赖于下棋者的心念维持。
“或许是因为，神话之道本就追求‘一切神话皆可成真’。”方成缓缓道，“所以哪怕只是雏形，也自然带上了‘真实’的倾向。”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深意。
这盘棋，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黑白红三色棋子在棋盘上交错，三种大道开始碰撞、交融、演化。
罗尊者的归宗世界开始吸收神话世界的开放性，不再一味追求统一，而是允许一定程度的分化。
乙尊者的化育世界开始吸收神话世界的根基性，不再一味追求变化，而是有了稳定的核心。
而方成的神话世界，则从归宗世界中汲取了“统一”的深度，从化育世界中汲取了“分化”的广度。
三色世界在棋盘上构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此局……”乙尊者推演良久，忽然笑了，“怕是要下到天荒地老了。”
罗尊者亦难得露出笑意：“那便下着。”
方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棋盘。
在这最简单的对弈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道之交流”。
那不是言语传授，不是法则展示，而是三种不同的大罗本质，在最质朴的碰撞中自然交融、相互启迪。
而他的神话大罗之道，也许便可以从这碰撞中获得一丝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