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的办公室,从未如此安静过。
那是一种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缓缓下沉的安静。
钱明、周全、“手术刀”,三个人,像三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盯着办公桌中央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朵黑色的水仙花,花瓣的边缘卷曲着,像被地狱之火燎过的丝绒,透着一种靡丽的死气。旁边那枚古老的希腊银币,在照片的像素里依然能看到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它静静躺着,像一只等待收取灵魂的眼睛。
下一个,苏沐雪。
这五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杀气,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通体生寒。
钱明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碰着,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操他妈的”,或者“老板,咱们报警吧”,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惧到极点,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周全的身体微微弓着,肌肉的轮廓在合身的西装下清晰地贲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枚银币,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一切可能性。狙击手?炸弹?绑架?这些他烂熟于心的词汇,在照片上那朵超现实的黑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杀气,在爆发到顶点的瞬间,又尽数收敛回体内,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因为他知道,敌人,不在他能瞄准的任何一个物理维度。
“手术刀”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那朵黑花冰冷的光。他的大脑,那台精密堪比计算机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乱码。他试图分析这张照片,分析它的exif信息,分析它的像素噪点,试图找到任何一丝伪造的痕-迹。但他失败了。这张照片,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直接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影像。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科学”,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而陆寒,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得像风暴眼。
他没有动,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甚至还在桌面上,保持着之前那种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敲击。
嗒。
嗒。
嗒。
这声音,像精准的节拍器,敲在三个下属几近崩溃的神经上,非但没有安抚他们,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时间被无限拉长的错觉。
他们看着老板的侧脸,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被触及逆鳞的暴怒,没有亲人被威胁的惊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那朵黑色的水仙和那枚死亡的银币倒映其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只是静静地,沉了下去。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战栗。
终于,陆寒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眼帘,目光没有看那三个几乎要石化的下属,而是落向了窗外。陆家嘴的傍晚,华灯初上,车流如梭,人间烟火,繁华如斯。
“周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
“在!”周全的身体猛地一震,像一台瞬间被激活的战争机器。
“把我们名下所有安保公司的精锐,调一半去京城,保护方老。”
周全一愣。
他以为老板的第一个命令,会是关于苏沐雪的。
“另一半,”陆寒的声音顿了顿,“原地待命。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近苏沐雪,不许联系她,不许对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保护’。
“老板!”周全失声,这是他第一次,质疑陆寒的命令,“这太危险了!对方已经”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的‘保护’。”陆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你派去的人越多,阵仗越大,就越像是在为他们的仪式,献上更多的祭品。哈迪斯是冥王,不是街头的绑匪。你用凡人的逻辑去防备他,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周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了,这是一场他无法插手的战争。
“手术刀。”
“老板,我在。”
“我要你做一件事。”陆寒转过头,看着这位技术天才,“我要你立刻,调动‘奇点’百分之三十的算力,去分析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手术刀”的精神为之一振,有任务,总比坐在这里被恐惧吞噬要好。
“神话。”
“神神话?”“手术刀”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有,关于哈迪斯和珀尔塞福涅的神话。”陆寒的语气,像是在布置一个最严谨的金融模型分析任务,“从赫西俄德的《神谱》,到奥维德的《变形记》,再到所有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民间传说、诗歌、戏剧、冷门论文,乃至现代的网络小说和游戏设定。”
“我要你把所有版本里,关于冥府的规则,关于黑水仙的象征,关于那枚渡河银币的契约,全部找出来。建立模型,进行交叉比对,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看到一份关于‘如何赖掉冥王船票’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手术刀”彻底呆住了。
用超级计算机和大数据分析,去研究神话,目的是赖账?赖冥王的账?
这念头,荒诞,离奇,却又该死的,符合逻辑!
如果神明也是一种规则,那么规则,就一定有bug!
“明白!”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像一个找到了终极课题的疯狂科学家,转身就冲向了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明还瘫在沙发上,他看着陆寒,像在看一个怪物。
“老板”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我呢?我能干点啥?要不,我出个暗花,十亿美金,买那个什么哈迪斯的人头?就算他是神,总得有人认识他吧?”
陆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化的土财主。
“你的任务,最重要。”
钱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您说!”
“我要你,花钱。”陆寒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百亿?”钱明试探着问。
陆寒摇了摇头。
“两件事。”
“第一,联系全世界所有的花卉供应商、植物园、私人收藏家。我要你,在十二个小时内,买下这个星球上,所有能找到的,黑色的水仙花。无论是成花,还是球茎。”
“买来之后,全部,给我种到方老家院子周围去。”
钱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第二,”陆寒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联系苏富比、佳士得,联系所有顶级的古董商和私人藏家。我要你,不计代价,收购所有现存于世的,古希腊时期的德拉克马银币。尤其是,那种船夫卡戎头像的。”
“收到之后,什么都不要做,就放在我们的金库里。”
钱明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买花,去种在另一个人的院子里?买古钱币,然后放着不动?这是什么见鬼的操作?
“老板,这”
“他们想玩符号,玩象征,玩仪式感。”陆寒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那我就把他们的道具,全都买光。”
“我要让哈迪斯想送一朵花,都得先问问我的采购部门有没有库存。”
“我要让他想收一枚船票钱,都得先看看世界上的流通货币,还是不是他那一套。”
“我要用资本,对他的神权,进行釜底抽薪式的垄断。”
钱明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恐惧?早他妈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太他妈刺激了!
用钱,去垄断一个神的道具!这生意,别说赚钱了,就算把整个瀚海资本赔进去,都值了!
“明白!”他掏出手机,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老板您就瞧好吧!别说黑水仙了,我顺便把冥河两岸的杂草都给他薅干净!”
钱明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陆寒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苏沐雪。
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温柔的,仿佛能洗涤一切喧嚣的声音。
“喂?陆寒?”
陆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上,脸上的冰冷与漠然,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悄然融化,化作了一抹真实的,柔和的暖意。
他没有提那朵黑色的花,没有提那枚死亡的银币,更没有提那个来自冥府的问候。
他只是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忙完了吗?”
“我刚刚看到一家新开的餐厅,评价不错,主打地中海海鲜。”
“晚上,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