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苏沐雪，在听到“一起吃饭”这四个字时，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只有两三秒，却足以让高速运转的“奇点”完成数十亿次运算。
“你那边，天还没黑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山泉水，能洗去人心的燥热。
“快了。”陆寒看着窗外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语气轻松，“提前预约，免得苏大经理的档期排不开。”
“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的复盘会议，”苏沐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满脑子都是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你确定，我这副样子，适合去吃海鲜？”
“正好，用生蚝和龙虾，把那些数字冲一冲。”陆寒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之前那场关于神明与死亡的会议，从未发生过，“那家餐厅的评价说，他们的海鲜，新鲜得像是刚从海里跳到盘子里的。”
“是吗？”苏沐雪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飘忽，她似乎走到了窗边，背景里传来细微的，城市交通的嗡鸣，“陆寒，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了？”
陆寒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敏锐得像一只猫。隔着一根电话线，她都能嗅到他平静语气下，那不同寻常的味道。
“嗯，在算。”陆寒没有否认。
“算什么？”
“算我有多久，没跟你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了。”陆寒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算出来，结果很严重。瀚海资本的董事长，涉嫌严重违反《可持续发展情感关系基本法》，需要立刻进行整改。”
电话那头，苏沐雪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将办公室里那股因“黑水仙”而凝结的死气，冲散了不少。
“歪理。”她轻声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的那份紧绷，显然已经松弛下来，“地址发我。不过我先说好，如果海鲜不新鲜，你要负责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好。你想要什么，都行。”
挂断电话，陆寒脸上的那抹柔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沐雪的名字。
这通电话，不是安抚，也不是试探。
这是一次对冲。
哈迪斯和那个幕后玩家，掷出了一枚名为“恐惧”与“死亡”的筹码，试图扰乱他的心神，让他自乱阵脚。
而他，则掷出了一枚名为“日常”与“温情”的筹码。
他要在这场席卷神明的，冰冷的风暴中，强行锚定一个属于凡人的，温暖的坐标。他要让敌人看到，他们的威胁，在他这里，甚至不如一顿海鲜晚餐重要。
这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博弈。谁先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谁就输了。
“叮。”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钱明。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荷兰某个全球最大的花卉拍卖市场。无数的鲜花，汇聚成彩色的海洋。但在市场的中央，却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几名穿着瀚海资本制服的员工，在保安的护送下，正用叉车，将一板又一板的黑色郁金香、黑色马蹄莲、黑色玫瑰乃至所有深色系的花卉，粗暴地装上冷链运输车。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拍卖行经理，正哭丧着脸，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署的，价格高到离谱的独家采购合同，那表情，像是刚把自己的亲闺女卖了。
照片下方，是钱明配的一行字：“老板，黑水仙太稀有了，全球库存加起来不够塞牙缝的。我寻思着，不能让冥王爷觉得咱们小气。干脆，把所有长得像奔丧用的花，都给他包圆了。让他送礼的时候，也有个pnb。”
陆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钱明，虽然粗鄙，但在把事情搞大，和恶心人这两方面，确实有着神仙级别的天赋。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还是钱明。
“对了老板，刚才佳士得拍卖行的人打电话来问，说有个神秘买家，正在跟我们抢购古希腊银币，把价格抬高了三倍。我查了下资金来源，您猜怎么着？是从奥林匹斯财团的一个离岸账户里出来的。嘿，宙斯那老小子，也怕他爹的船票被咱们给垄断了！”
陆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
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被钱明这个混不吝的家伙，硬生生搅成了一场滑稽的菜市场抢购。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凡人世界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资本逻辑，去消解神明那套故弄玄虚的仪式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手术刀”推门而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平板电脑，递到了陆寒面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解开世纪谜题后的，癫狂与兴奋。
“老板，您看这个。”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不是数据报告，而是一幅古老的，来自某本中世纪手抄本的插画。
画风粗糙，颜色暗淡，画的是冥王哈迪斯，强掳春天女神珀尔塞福涅的故事。
“我们分析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份不同版本的神话文本，”手术刀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发现了一个所有版本里都存在的，共同的逻辑奇点。”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画面上，那个被哈迪斯拖拽着，满脸惊恐的春天女神身上。
“珀尔塞福涅。”
“在所有神话里，她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必须返回冥府，陪伴哈迪斯。这是她当初误食了冥府石榴籽后，与哈迪斯订下的，无法违背的契约。”
“手术刀”抬起头，看着陆寒，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老板，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每年春天，她又能回到人间？”
陆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她的母亲，农业女神德墨忒尔，会在她被带走后，让大地荒芜，万物凋零。众神为了让人类不至于灭绝，只能出面调停，强迫哈迪斯，每年必须放人。”“手术刀”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这是一个制衡。”
“哈迪斯的神权，并非绝对。它受到了另一位神明，农业与丰饶之神的，强力制衡！”
“只要农业女神不同意，哈迪斯，就带不走春天。”
陆寒的心，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反击，在这一刻，被这条来自古老神话的逻辑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方振国。
五谷之主，社稷之神。
他无意中布下的这颗棋子，竟然精准地，落在了整个棋局最关键的，那个制衡点上。
与此同时，上海市中心，一间能俯瞰整个黄浦江景的顶层公寓里。
苏沐雪挂断了电话，脸上那抹因陆寒的玩笑而泛起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陆寒的语气，太轻松了。
那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为了掩盖某种巨大压力的轻松。她太了解他了，每当他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策时，都会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去追问，她知道，如果陆寒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他不说，那一定是，她不知道会比知道更好。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她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换身衣服，赴那场“海鲜之约”。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客厅角落里，那盆她精心养护的，来自南非的帝王花。
那盆帝王花，花苞硕大，颜色艳丽，是她最喜欢的植物。
可现在，那巨大的，火焰般的花苞顶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片叶子。
一片与整株植物格格不入的，漆黑如墨的叶子。
那黑色，纯粹，深邃，不反任何光，像一个微缩的黑洞，镶嵌在艳丽的花苞上，显得无比诡异，无比刺眼。
苏沐雪的脚步，停住了。
她很确定，一个小时前，她给这盆花浇水的时候，这片叶子，还不存在。
她皱了皱眉，缓缓走了过去，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触摸那片诡异的黑叶，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黑叶的瞬间。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沉嗡鸣，在房间里响起。
苏沐she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到，她手腕上那串陆寒送给她的，用南海暖玉串成的手链，此刻，正散发出一阵温润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晕。
那光晕，将她的手腕，乃至整个身体，都笼罩了起来。
而客厅角落里，那盆帝王花上，那片漆黑如墨的叶子，在接触到这阵白色光晕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克星的毒蛇，猛地蜷缩起来。
紧接着，在一阵无声的扭曲中，那片黑叶，竟然从帝王花的花苞上，“剥落”了下来。
它在半空中，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烟，像一条有生命的虫子，惊慌失措地，朝着洞开的窗户缝隙，疾射而去，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手腕上的玉链，光芒散去，恢复了古朴温润的样子。
角落里的帝王花，依旧艳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苏沐雪站在原地，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看似普通，却在关键时刻保护了她的玉链，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一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厉芒。她拿出手机，没有打给陆寒，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声。
“苏总。”
“小雅，”苏沐雪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启动‘雪崩’计划。”
“把我们账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全部调集起来。”
“目标，奥林匹斯财团旗下，所有上市公司的股票。”
“我要做空他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