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的指挥中心里，那股刚刚还因大获全胜而升腾起的喧嚣，被屏幕上那个盘蛇的logo，瞬间抽干，冻结。
钱明脸上的得意，僵在嘴角，像一幅忘了画完的油画，滑稽，又透着一丝茫然。他手里那张写满了战功的清单，此刻轻飘飘的，像一张刚刚开出的，来自地狱的账单。
三百六十五座神庙。
原来，他们费尽心机，用天文数字般的金钱砸下来的，不过是人家废弃的前院。真正的主殿，不在深山，不在古堡，它在每一个抑郁症患者床头的药瓶里。
“我操”
钱明终于从石化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把那张清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钱，那无往不利的，能让神魔都为之低头的资本，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是打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痛苦和绝望构成的浓雾里。
“买！”他像是要驱散这种无力感，红着眼睛对陆寒低吼，“老板，买下它！这个什么alectohealth，老子现在就去做空它，把它股价砸穿，然后全资收购！老子就不信了，连个卖药的都治不了！”
“没用的。”
开口的，是“手术刀”。他站在屏幕前，像一尊被数据之光笼罩的冰冷雕像。他伸手，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能量流向图。
“你看，”他指着那张由全球上亿个光点构成的，密密麻麻的网络，“这家公司的股价，只是它的皮毛。它的根，在这里。”
屏幕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正在服用“serenitas”药物的患者。从每一个光点中，都延伸出一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灰色的能量丝线。这些丝线，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的洪流，最终，注入到那条盘旋的，长着翅膀的蛇形logo深处。
“这不是信仰，是‘依赖’。是把‘明天会好起来’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颗小小的药片上的，一种精神层面的托付。”“手术刀”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解剖尸体般的冷静。
“我们做空它的股价，只会让它的药物变得更便宜，让更多绝望的人能负担得起。我们收购它，然后呢？停产？全世界每天有一亿人靠它维持着脆弱的精神平衡。一旦停产，这股‘依赖’就会瞬间转化为‘绝望’和‘愤怒’。那将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精神瘟疫，复仇女神会因此获得她们诞生以来，最强大的一次献祭。”
“那是一座完美的，用人间的痛苦和希望搭建起来的，永动机。”
“手术刀”的结论，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钱明最后一点侥g幸。
“那他妈的怎么办？”钱明彻底没了脾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能买，不能砸，也不能停。难道咱们自己开个药厂，去发明个‘开心丸’跟它打擂台？我钱明是玩股票的，不是玩试管的！”
周全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他那双习惯了锁定目标的眼睛，此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瞄准的敌人。这种无形的战争，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深的无力。
整个“战争堡垒”，第一次，被一个无法用金钱、权力和武力解决的难题，锁死了。
陆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在钱明和“手术刀”争论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由无数因果丝线构成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海洋。
他看到了那座由“依赖”构成的，无形的网络。
它比之前那些神庙的信仰节点，要复杂亿万倍。它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像一片有生命的，由人类情绪构成的潮汐。每一次绝望的吞咽，每一次祈祷般的等待，每一次药效退去后的空虚，都在为这张网络，提供着能量。
他看到了复仇女神。她们的身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更像三个技艺精湛的牧人。她们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片“牧场”的稳定，确保这些“羔羊”永远处在一种半死不活，却又离不开她们的状态。
这是一种比直接掠夺，更高级，更隐蔽的寄生。
陆寒的意识，顺着其中一根最粗壮的灰色丝线，一路下沉，他“看”到了这家医药巨头的诞生。他看到了无数次失败的实验，看到了那些被篡改、被掩埋、被定义为“统计学噪音”的原始数据。
他看到了，在那光鲜亮丽的“治愈”神话背后，隐藏着的，一个被精心掩盖了三十年的谎言。
陆寒睁开了眼睛。
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被他睁眼的动作，切开了一道缝隙。
他脸上那片真空般的死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猎人终于找到猎物踪迹时的，绝对的冷静。
“钱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瘫在椅子上的钱明瞬间挺直了腰杆，“你说对了一半。”
！“啊？”钱明一愣。
“我们确实要跟它打擂台。”陆寒的目光，落在那条盘旋的蛇形logo上，“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开心丸’。”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黑色屏幕前，伸出手，在那个logo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他们用一个谎言，搭建了一座神殿。”
“那我们，就用一个真相，来将它夷为平地。”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核心下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搅动风云的光。
“手术刀。”
“老板，我在！”
“我要你，动用‘奇点’百分之五十的算力，放弃所有常规的商业数据分析。”陆寒的语气，像是在布置一场最精密的军事行动，“你的新任务只有一个：入侵alectohealth的核心数据库。”
“我不要它的股价，不要它的专利，也不要它的商业机密。”
“我要它的原罪。”
陆寒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
“我要‘serenitas’这款药，从立项之初，到通过fda审批上市，全部的，未经任何修改的，最原始的临床试验数据。我要每一个被中途剔除的样本，每一份被定义为‘无效’的报告，每一个因为‘副作用’而消失的志愿者的名字。”
“我要他们为了让这个谎言成立，而埋进地下的所有尸骨。”
“手术刀”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这才是他最擅长，也最渴望的战场。
“老板，他们的数据库，是全球安保级别最高的几个数字堡垒之一。由军用级ai和物理隔绝网络共同守护。从外部强行攻破，几乎不可能。”他虽然这么说，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虚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模拟键盘的敲击。
“所以我说，你说对了一半。”陆寒的目光，转向了钱明，“另一半，需要你来完成。”
钱明猛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嗅到了熟悉的，金钱与阴谋的味道。“老板，您吩咐！”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名字就叫‘真相与救赎’。”
“这个基金，不做任何投资。只做一件事：找人。”
“我要你，不计代价，找到所有参与过‘serenitas’早期研发，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alectohealth的科学家、项目经理、实验室技术员，甚至是清洁工。”
“尤其是那些，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拿着高额封口费，最后却下场凄凉，或者突然人间蒸发的人。”
陆寒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手术刀负责从天上挖，你负责从地里刨。我要让alectohealth三十年来，藏在每一个角落里的污垢，都暴露在阳光下。”
钱明和“手术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嗜血的兴奋。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瀚海资本的风格。
用最不讲道理的资本，去撬动最坚固的堡垒。用最缜密的计算，去执行最疯狂的计划。
“不过，”陆-寒话锋一转，“光靠我们，还不够。”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点开了与苏沐雪还保持着通讯的加密线路。
屏幕上，苏沐雪那张清冷的，带着几分关切的脸庞，清晰地显现出来。她显然一直在线，听完了整场会议。
“沐雪，”陆寒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沐雪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平静地开口。
“我外公，曾是国内神经药理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战争堡垒”都为之一震的话。
“alectohealth的创始人，是他当年，最得意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