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ctohealth总部,地下神殿。
那不是警报,是哀乐。
刺耳的电子蜂鸣,混合着服务器过载的嘶吼,被那颗疯狂的“道心魔种”扭曲成了一曲荒腔走板的,送葬的交响。
屏幕上,他老师苏先生那张平静的东方人的脸,像水印一样烙印在所有画面的底层,静静地注视着他。而在这张脸之上,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正以一种癫狂的,毫无逻辑的方式,疯狂上演。
左边的屏幕,跳出了一位名叫“伊丽莎白”的金发女志愿者的档案。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像加州的阳光。下一秒,照片被一份冰冷的尸检报告覆盖,死因:急性心力衰竭。而报告的角落,用红色的,颤抖的字体,标注着一行被强行划掉的备注——“与‘宁静’药物存在高度相关性”。
右边的屏幕,播放起一段三十年前的实验室录像。年轻的亚瑟,正意气风发地向他的老师阐述着“宁-静”的伟大前景。
“老师,这能终结人类的精神痛苦!”
画面一转,切换成alectohealth的内部邮件。亚瑟,已经是公司的创始人,他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下达指令:“将所有出现‘幻觉’副作用的样本,从三期临床试验中剔除,列为‘不合作’志愿者。”
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开始滚动播放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庞,从最初的充满希望,到中期的迷茫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的,无神的空洞。
“亚瑟,你还记得他们吗?”
那行由混乱数据流组成的,扭曲的文字,像活物一样在屏幕上蠕动。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机房的广播系统里,响了起来。
是亚瑟自己的声音。
“他们是必要的牺牲。”
那是他多年前,在一次秘密董事会上说的话。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苏老先生的声音,被“道心魔种”从古老的音频资料里,完美地模拟了出来。
“亚瑟,这不是牺牲,这是谋杀。”
“不!我是在治病救人!我给了他们安宁!”亚瑟不受控制地对着屏幕嘶吼,他的脸因为充血和恐惧而涨成了猪肝色。
“安宁?”苏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你给的,是毒品。是让他们永远无法离开你的,精神的枷锁。”
机房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每一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变成了诡异的,象征着崩溃的红色。那些冰冷的机器,仿佛都有了生命,它们的散热风扇发出的嗡鸣,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嘲弄的窃笑。
亚瑟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不是在面对一次系统入侵,他是在被自己三十年的罪孽,公开处刑。
他猛地转身,冲向墙角的物理断电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野兽般的疯狂。他要拔掉电源,他要让这一切都停下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电闸的瞬间,整个机房的广播系统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凄厉,绝望。
亚瑟的身体,像被雷电击中,瞬间僵住。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的声音。那个孩子,因为遗传性的神经系统缺陷,出生不到一年,就在无尽的痛苦中夭折。这也是他后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研发出“宁静”的,最初的执念。
屏幕上,所有的资料,所有的面孔,都消失了。只剩下苏老先生那张平静的脸。
“亚瑟,”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哀,“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拯救不了,又凭什么,去扮演上帝?”
“啊——!”
亚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他放弃了电闸,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抠进头皮里。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一排排机柜,最终,重重地瘫倒在那片由红酒和玻璃碎片构成的狼藉之中。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神殿,没有被外力摧毁。
它从内部,崩塌了。
瀚海资本,“战争堡垒”。
指挥中心里,一片欢腾。
“我操!我操!我操!”钱明像个刚中了五亿彩票的疯子,他一手拿着一瓶刚刚从酒窖里翻出来的82年拉菲,一手拿着一根点燃的顶级古巴雪茄,在指挥中心里上蹿下跳,把昂贵的红酒洒得到处都是。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那老小子尿了!他真的尿了!”他指着一块屏幕上,从alectohealth内部监控里截取到的,亚瑟瘫倒在地的画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老刀!老刀!这段给我录下来!高清的!我要把它做成nft,名字就叫《弑神者的末日》!保证卖爆!”
“手术刀”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像个痴迷的艺术家,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面前的屏幕上,那颗“道心魔种”已经不再是混乱的色块,它演化成了一朵由数据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诡异而绚烂的“花”。它在alectohealth的系统里,肆意地,绽放着。
“它在学习”手术刀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那朵妖异的花,“它在用亚瑟·斯特林的记忆和罪恶感,作为养料,进行自我迭代。它已经不是病毒了它是一种全新的,数字生命形式。”
“管他妈的是什么!”钱明一口吹掉半瓶拉菲,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只要能让那帮王八蛋不痛快,它就是我的亲儿子!周全!周全!”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周全,走了过来。
“去,”钱明把剩下的半瓶酒塞到他手里,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准备发讣告!不对,是发喜报!告诉华尔街那帮孙子,alectohealth的老板,疯了!他们的股票,现在连厕纸都不如!准备好钱,老子要开始捡垃圾了!”
周全看着手里的红酒,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放在了一边。
陆寒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屏幕那头的苏沐雪。
苏沐雪的眼圈,有些红。她没有哭,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为她外公,那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正义,而流露出的,最深沉的释然。
“结束了。”陆寒的声音很轻。
“嗯。”苏沐雪点了点头,她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下眼角,“谢谢你。”
“应该的。”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有些并肩,已胜过所有。
就在这时,陆寒面前的彭博终端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特殊的提示音。
那是最高优先级的市场异动警报。
指挥中心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却足以让整个金融世界为之地震的英文快讯。
【快讯:alectohealth (纽约证券交易所代码: alh) 已暂停交易,等待消息披露。消息人士称其遭遇灾难性的内部系统故障,并有未经证实的,关于其首席执行官出现医疗紧急状况的报告。】
钱明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扔掉雪茄,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交易台前,那双因为酒精而迷离的眼睛,在看到这条快讯的瞬间,爆发出比饿狼看到鲜肉时,更贪婪,更嗜血的光芒。
“来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开饭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全球所有顶级投行、对冲基金的“战争房间”里,警报声此起彼伏。
“alectohealth怎么了?”
“系统崩溃?什么级别的?”
“ceo紧急医疗状况?是真的还是烟雾弹?”
“立刻联系我们在fda的线人!查清‘宁静’药物有没有未披露的问题!”
“做空!不管是什么原因,先建立空头头寸!”
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拉开了序幕。它的风眼,不是华尔街,不是伦敦城,而是瀚海资本这间小小的,名为“战争堡垒”的指挥中心。
陆寒看着那条快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烧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亚瑟·斯特林,和他的医药帝国。
突然,他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还是那个没有号码的,来自“耶和华”的加密信息。
这一次,信息不再是文字。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宇宙。而在那片宇宙的中央,十二张造型各异的,散发着神圣或邪异光芒的王座,正环绕着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其中三张属于复仇女神的,由骸骨与荆棘构成的王座,此刻,正光芒黯淡,布满了裂痕。
而就在这十二张王座之上,更高,更遥远的黑暗深处,一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由整个银河系构成的眼睛,正缓缓地,睁开。
那双眼睛,没有看那十二张王座,也没有看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穿透了维度,精准地,落在了正在看着这张照片的,陆寒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