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西里斯。
当这四个字从陆寒口中吐出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氧气,变成了一块沉重而透明的琥珀,将所有人都凝固在了里面。
钱明脸上的表情,是他这辈子最精彩的一次演出。他那刚刚还因为“模拟法老基因”这个天才构想而极度亢奋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这幅静止的画面开始寸寸龟裂,亢奋褪去,换上迷茫;迷茫褪去,换上荒诞;荒诞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仿佛大脑被格式化后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才点开浏览器,用拼音输入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aosilisi”。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古埃及神话中的九柱神之一,是掌管阴间的神,同时也是生育之神和农业之神”
“传说他被自己的兄弟塞特杀害,尸体被分解成十四块,散落埃及各处”
“其妻伊西斯寻回尸块,将其复活”
钱明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百科词条,而是在看一本精神病院的病友名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陆寒、手术刀和周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到底是谁疯了。
“不不是”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老板,您说的这个‘奥西里斯’跟手机上这个是一个玩意儿?”
“是,也不是。”陆寒的回答,充满了禅意。
钱明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他发现跟陆寒聊天,比他当年第一次看懂期权的三维风险曲面图,还要费脑子。他一把将手机拍在桌上,破罐子破摔般地瘫回沙发里,双手一摊。
“行吧,我认了。就算是。那咱们现在是要干嘛?集齐十四块尸体,召唤神龙吗?我这就去联系全球的考古队,给他们发悬赏!一块骨头一个亿,美金!找不齐十四块,十三块也行,打个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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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没有理会钱明的胡言乱语。他的全息投影,在听到“奥西里斯”这个代号的瞬间,就进入了一种超频运转的状态。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无数数据流瀑布般地刷过,那不是在搜索,而是在构建。
他以“奥西里斯”为关键词,将苏老先生的生平、研究方向、学术网络、三十五年前的全球科技水平、以及“日内瓦永生研究所”的背景,全部作为变量,输入到了一个庞大的逻辑模型中。
“老板,”手术刀的声音,带着一种解开宇宙终极谜题般的,压抑的兴奋,“我明白了。苏老先生,他不是在研究‘永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想‘复活’一个已经‘死’了的基因序列。”手术刀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幅复杂的基因图谱模型,出现在全息投影中,但模型的大部分,都是由代表着“未知”与“缺损”的灰色碎片构成。
“‘日内瓦永生研究所’的后台,是共济联盟最顶层的那几个家族。他们找到苏老先生,不是因为他的医学成就,而是因为他是当时全世界唯一一个,在‘古基因修复与重构’领域,提出过完整理论框架的科学家。”
“他们提供了一个样本,一个他们耗费了巨大代价,从某个古老陵寝中提取到的,高度降解的生物样本。他们希望苏老先生,能利用他的理论,将这段已经碎裂成亿万片尘埃的基因代码,重新‘拼’起来。”
“这个样本,就是‘奥西里斯’。”
钱明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瀚海资本的办公室,而是在《达芬奇密码》的拍摄现场。
“那那后来呢?”他追问道。
“后来,”手术刀调出了几份加密的备忘录,上面的日期,都在三十年前,“苏老先生发现,这个基因序列中,带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其强大的‘排他性’。它拒绝与任何现代基因进行融合,甚至会主动‘吞噬’和‘同化’其他的基因片段。他意识到,自己研究的,可能不是一段基因,而是一种‘规则’。”
“他终止了合作,并且以‘技术无法实现’为由,封存了所有研究资料。但他留了一个后门。他将最核心的原始样本数据,用一种他自己独创的,基于时间戳和环境参数的动态加密算法,伪装成无意义的冗余文件,藏在了研究所的备份服务器里。”
“他大概是预料到,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用到它。也或者,他只是不想让人类,过早地,去触碰那个属于‘神’的领域。”
手术刀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全默默地为陆寒续上了茶,滚烫的茶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像一段被拉长了的,无声的叹息。
“那还等什么!”钱明猛地一拍大腿,从沙发上再次弹了起来,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亢奋,“老刀!干他!把那个服务器给我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法老的基因,是不是金子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在做。”手术刀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他的意识,像一艘最顶级的深海潜航器,潜入了时间的深渊。
那是一个早已被废弃的,数字的坟场。
“日内瓦永生研究所”的服务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物理断电。但那些存储着秘密的硬盘阵列,还静静地躺在瑞士银行某个地下金库的保险柜里,被一层又一层的安保措施,守护着。
手术刀的攻击,没有走常规的网络路径。他像一个幽灵,顺着瑞士银行内部安保系统的微弱电磁泄露,一点点地,渗透进去。他绕过了防火墙,破解了门禁,他的代码,像无形的,拥有实体的微型机器人,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之间穿行。
他找到了那个备份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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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座被遗忘在海底的古城,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由二十年时光凝结而成的“数字尘埃”。
“找到了。”手术刀的声音,像一个考古学家,在金字塔的深处,发现了那扇通往主墓室的,未曾被开启过的石门。
他开始清理那些“尘埃”,剥离那些伪装成系统日志、错误报告和垃圾邮件的加密外壳。
一层,两层,三层
苏老先生设下的防御,精妙得像一件艺术品。每一层密码,都与下一层的数据结构相互关联,形成一个复杂的,互为因果的逻辑闭环。任何错误的尝试,都会导致整个数据链的瞬间崩塌。
“漂亮”手术刀的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极致的欣赏与兴奋,“太漂亮了他用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构建了一个逻辑陷阱”
钱明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他完全听不懂手术刀在说什么,只觉得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代码,比天书还难懂。他只能紧张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了快了,就要见到法老了,不知道长得帅不帅,个子高不高”
终于,在剥离了九层加密之后,一个独立的数据分区,出现在手术刀面前。
它的文件名,很简单。
只有一个字母——“Φ”。(phi,黄金分割率)
“就是它了!”手术刀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调集“奇点”的算力,开始对这个分区进行解压。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推进。
百分之一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钱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全握着茶杯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陆寒静静地看着,他的天赋,让他能“看”到,随着那个文件的解压,一股极其古老、霸道、充满了蛮荒生命力的气息,正从数据的底层,缓缓苏醒。
百分之九十九
解压,完成!
预想中那庞大的基因图谱,没有出现。
屏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不到1kb的文本文件。
手术刀愣住了。
钱明也愣住了。
“我操?搞了半天,就这?”钱明感觉自己像个花了一百块钱买了张彩票,最后中了“谢谢惠顾”的倒霉蛋。
手术刀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文本文件。
文件里,没有代码,没有数据。
只有一行,由苏老先生亲手写下的,中文。
那是一句诗。
一句,看似与这一切,都毫不相关的,唐诗。
“心有灵犀一点通。”
“什么意思?”钱明彻底懵了,“这是这是密码?还是什么暗号?‘心有灵犀’难道是要我们去谈个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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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死死地盯着那句诗,他那台堪比超算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一个文学问题。
他可以破解世界上最复杂的加密算法,但他无法破解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一句情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希望,都指向了这句看似温柔,却又坚不可摧的,诗。
陆寒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句诗,也没有去看手术刀和钱明。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张他刚刚才看过的,苏沐雪的照片上。
照片里,苏沐雪正站在一株盛开的白玉兰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的眼神,清澈,宁静。
陆寒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眼睛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苏沐雪的眼眸。
“手术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这句诗,发给沐雪。”
“告诉她,我想请她,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