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被陆寒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冻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把这句诗，发给沐雪。”
“告诉她，我想请她，喝杯咖啡。”
钱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个技术拙劣的画师，用调色刀反复涂抹刮擦，最后只剩下一片混合了震惊、迷茫和荒诞的混沌。他那台刚刚还在疯狂运转，试图计算出“弑神”项目投资回报率的大脑，此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短路般的“滋滋”声。
咖啡？
请老板娘喝咖啡？
在这种要撬法老棺材板，还要担心脏弹把曼哈顿炸上天的节骨眼上？
一个极其离谱的念头，像一颗脱缰的哈士奇，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奔窜：难道这才是真正的计划？用美男计！让老板娘去跟那个芬奇老头喝咖啡，然后趁机不对啊，芬奇是个老头，老板娘去也没用啊！难道是让老板去？
钱明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陆寒那张清俊的脸，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为了人类和平，霸道总裁被迫牺牲色相，含泪与糟老头子共进烛光晚餐的悲情大戏。
“老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这个牺牲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要不还是我去吧！我皮糙肉厚，豁得出去！我这就去预约全套的医美，保证把自己整成那个老头喜欢的样子！”
周全站在一旁，默默地将钱明刚刚摸过的桌面，用消毒湿巾擦了三遍。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在短暂的凝滞后，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道明悟的光。他没有去理解“咖啡”和“约会”里蕴含的世俗含义，他只是在分析这个行为背后的逻辑。老板的每一个指令，都不是无的放矢。将一个看似无解的，基于“情感”的密码，交还给与密码源头联系最深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效的“解码”策略。
“指令已发送。”手术刀的声音，将钱明从那出悲情大戏里拽了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钱明坐立不安，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他一会儿看看陆寒，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回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苏沐雪拒绝，他就立刻启动b计划——收购全球所有的咖啡豆种植园，断了芬奇老头的口粮。
陆寒很平静。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看着窗外。晨光穿透云层，给这座钢铁丛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天赋，让他能感知到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正在跳动的，代表着贪婪与恐惧的数据节点，但此刻，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知道，苏老先生留下的，不是一个需要用算力去破解的密码。
那是一个邀请。
一个跨越了三十年时光，从一位长者，递向一位后辈的，关于信任的邀请。而苏沐雪，就是唯一的信使。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陆寒的，是手术刀那边有了反馈。
“老板，苏小姐回复了。”
钱明一个鲤鱼打挺，差点从沙发上翻下来，脖子伸得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长颈鹿：“她说什么？她说什么？是不是问你老板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手术刀的全息屏幕上，只显示出两个字，和一个标点。
【地址。】
简洁，清冷，一如其人。
半小时后。
曼哈顿上东区，一家藏在梧桐树荫里的，不起眼的咖啡馆。
这里没有吵闹的音乐，没有排队的游客，只有空气中浮动的，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和几位安静看报的老派纽约客。
陆寒到的时候，苏沐雪已经在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白皙的脖颈。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斑驳的树影，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起来的，安静的油画。
看到陆寒，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拿铁，不加糖。”她对跟过来的侍者说，然后看向陆寒，“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陆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谢。”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白色的瓷杯，拉花是一个标准的心形。
两人之间，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alectohealth的事，结束了。”陆寒搅动着咖啡，看着那颗心形慢慢散开。
“嗯。”苏沐雪捧着温热的杯子，轻轻点头，“我看到了新闻。华尔街应该很热闹。”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陆寒能感觉到，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源于师门旧怨的沉重气息，已经散去了大半。
“外公他应该会很高兴。”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寒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计划，那些关于脏弹，关于法老，关于千年阴谋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真实的，只有眼前这个捧着咖啡的女人，和她眼底那抹雨后初晴般的，淡淡的释然。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只有那一行，从数字坟场里打捞出来的，古老的唐诗。
【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沐雪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从哪里来。她只是看着那七个字，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眼眸里，渐渐地，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办公室里，钱明快把地毯踩出一个坑了。
“怎么还没消息？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喝个咖啡要这么久吗？他们在聊什么？难道是在聊咖啡豆的产地和研磨工艺吗？还是说老板娘觉得咱们老板出的价码不够，正在讨价还价？”
“钱总，”手术刀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头上，“根据我的模型推演，您现在因为焦虑而分泌的皮质醇浓度，已经超出了正常阈值的百分之三百。我建议您进行一次深呼吸，或者，思考一下您下一份百亿级做空计划的标的物，这有助于平复您的情绪。”
“我平复个屁！”钱明一脚踹在沙发上，“天塌下来了，你让我去关心明天会不会下雨？”
咖啡馆里。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苏沐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外公那时候还在搞研究，很忙，但他每天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们不怎么说话，他只是在电话那头，陪着我一起听窗外的雨声，或者看书房里那盆兰花什么时候开。”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仿佛给了她一些力量。
“有一次，我过生日，他还是没能回来。他托人送来一个很复杂的密码盒，说里面是给我的礼物。我花了一整天，解开了所有的机关，最后发现，盒子里只有一张纸条。”
她看着陆寒，眼底那层水雾，已经变成了一抹温柔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纸条上，写的也是这句诗。”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是在敷衍我。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结果第二天，他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密码盒。他告诉我，这个盒子，只有我们两个，在想着同样一件事情的时候，才能一起打开。”
陆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密码盒。那是一对他自己发明的，基于量子纠缠原理的，通讯器。当两个设备的使用者，脑电波达到某种特定的同步频率时，才能激活。”
苏沐雪放下咖啡杯，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陆寒的双眼。
“所以，这句诗，不是用来‘解’的。”
陆寒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星辰大海的眼眸，他忽然明白了苏老先生的真正用意。
“那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动。
苏沐雪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
“它是用来‘感受’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而且，它需要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
苏沐-雪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陆寒的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将那句诗，放大。
然后，她的指尖，缓缓地，落在了那七个字的后面，那片空白的区域。
“外公说，真正的‘灵犀’，不是思考，是本能。”
她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陆寒的耳膜。
“它藏在我们每个人，最深，最原始的，那段基因代码里。”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两个，让陆寒瞳孔骤然收缩的，英文字母。
【x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