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抹从《亡灵书》上亮起的红光,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血,迅速而无声地晕染开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将周围梨花木书架的古朴色泽,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猩红。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腥味,在瞬间变得浓郁,仿佛这间尘封多年的书房,变成了一个古老祭祀的现场。
陆寒食指上的“魅影”戒指,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动着。那不是手机收到讯息时的那种规律的嗡鸣,而是一种混乱、急促、仿佛濒临失控的,尖锐的颤栗。冰冷的金属表面,正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
他的大脑,在同一时间,被海啸般的无效数据流淹没了。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信息源。】
【警告:逻辑核心遭遇熵增攻击,正在尝试重构重构失败。】
【警告:底层协议被未知规则覆盖,‘奇点’系统权限正在被强制接管】
一行行猩红的,只存在于他意识层面的警告,像无数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这枚代表着人类科技巅峰的造物,此刻像一个闯入了神域的凡人,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老板娘!”
“战争堡垒”里,钱明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死死地盯着手术刀投影出的那副画面——苏家老宅的能量场分析图。
就在刚才,那张图上代表着“平静”的蓝色区域,中心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个刺眼的,不断扩张的红色奇点。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核反应堆在苏家地下爆炸了?还是老板娘把家里的微波炉给炸了?”钱明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用一套他完全不认识的组合拳反复殴打。
手术刀没有回答。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极致兴奋与深深恐惧的表情。他镜片后的双眼,正以超频的速度闪烁,试图分析那道红色能量的构成。
“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挤出来的,“它没有质量,不遵循电磁波谱,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我们能观测到的,所有物理法则。”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放大那个红点。在那片纯粹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红色能量核心,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生物电信号。
“是苏小姐。”手术刀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神谕,“这个能量场的中心是她。”
钱明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扩张的,代表着“神迹”或“灾难”的红圈,又看了看旁边周全不知何时已经从急救箱里拿出来,并仔细擦拭干净的,一把军用工兵铲。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爆破、盗墓的念-头,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书房里,苏沐雪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她没有感受到戒指的滚烫,也没有看到陆寒脑海里的数据风暴。她只是看着书页上那颗正在“复活”的心脏,看着那个盘踞在核心的,由血色构成的象形文字符号。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的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被唤醒。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混杂着爱恋、悲伤、与无上威严的呼唤。像一个失散了亿万年的恋人,在时间的尽头,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
“沐雪!”
陆寒的声音,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强行闯入了她的世界。
他一把抓住了她捧着书的手。
在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陆寒只觉得一股冰冷而霸道的力量,顺着苏沐雪的手臂,疯狂地涌入自己体内。那不是电流,也不是热量,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
他脑海里那些濒临崩溃的数据流,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魅影”戒指的震动,也从失控的颤栗,变成了一种强劲而有力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冰冷,与滚烫,在他的身体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陆寒的另一只手,闪电般地,覆盖在了苏沐雪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同那本诡异的《亡灵书》,死死地按在了书桌上。
“别怕。”他看着她那双失焦的,仿佛映照着另一个世界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有力,“感受它,不要抗拒。”
他的天赋,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没有去看未来,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感知,都凝聚成一根无形的探针,顺着那股冰冷的力量,逆流而上,探向了那一切的源头——那个正在发光的,古埃及象形文字。
苏沐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看着陆寒,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混乱的眼睛,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慌乱,被一种莫名的,巨大的信赖感所取代。
她不再抗拒,而是顺从着那股古老的呼唤,将自己的意识,沉浸了下去。
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片金色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每一根芦苇的顶端,都燃烧着一朵金色的火焰。她看到一条由星辰汇聚而成的河流,静静地流淌。
一个身穿亚麻白袍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河边。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如同太阳般温暖,又如同大地般厚重的气息。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身。
陆寒的眼前,是另一幅景象。
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由符号和规则构成的,纯粹的,信息的底层世界。
他“看”到,那个盘踞在心脏图谱上的象形文字,正在疯狂地,从苏沐雪的身上,汲取着某种“数据”。
而苏沐雪的血脉深处,那段属于“伊西斯”的,沉睡了千年的基因代码,正在被一点点地,激活,点亮。
“奥西里斯”的代码,在那本血书中。
“伊西斯”的代码,在苏沐雪的血脉里。
而这本《亡灵书》,就是一个“解码器”。苏老先生用一生的心血,制造出的,能让这两段分离了千年的神之代码,重新相遇的,唯一的桥梁。
陆寒瞬间明白了。
共济联盟,他们有“奥西里斯”的样本,但他们没有“伊西斯”的血脉。他们也曾试图强行解码,但结果,就是制造出了像“复仇女神”那样,拥有神力,却失去了人性的,失败的怪物。
而苏老先生,他找到了正确的“钥匙”。
不是力量,不是科技。
是爱。
是那段跨越了生死与时空,铭刻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爱。
“魅影”戒指的脉动,越来越快。它像一个贪婪的学生,疯狂地记录着“奥西里斯”与“伊西斯”这两段神之代码,在共鸣时产生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字节。
戒指的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的金属鳞片,开始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组合,试图复刻出那个代表着神之权柄的,象形文字。
就在那个符号即将成型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书本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那本《亡灵书》,竟自己,猛地合上了。
所有的红光,所有的热量,所有的铁腥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戒指的震动,戛然而止。
陆寒脑海里的数据流,也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结束了。
苏沐雪的身体,猛地一软,向后倒去。陆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极致的,还未褪去的震惊与迷茫。
她靠在陆寒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见了”她抓住陆寒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看见他了”
陆寒的心,猛地一沉。
他?
是那个男人?还是苏老先生?
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他自己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那枚刚刚还滚烫得几乎要熔化的“魅影”戒指,此刻已经恢复了冰冷的触感。但在它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流动的光之线条,构成的符号。
那不是镌刻,也不是投影。
那个符号,仿佛是从戒指的内部,自己“长”了出来。
它静静地,悬浮在戒指的表面,像一轮小小的,暗金色的太阳,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正是《亡灵书》上,那个盘踞在心脏核心的,象形文字。
“魅影”戒指,在最后那一刻,成功地,将它“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