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像一个休止符,将门外那个喧嚣、狂躁、充满了逻辑与玄学激烈碰撞的世界,彻底隔绝。
书房里,只剩下光与尘的无声共舞。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射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路里,像一群被惊醒的金色精灵,不知疲倦地盘旋、飞舞,然后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里被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粥,每一粒米,都浸透了旧书、干药草和往事的味道。
这是一个完全属于“过去”的,封闭的世界。
而他们,是闯入这个世界的,两个“现在”的访客。
苏沐雪没有坐,陆寒也没有。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那句“神舟自成”的玄妙答案,像一轮悬在头顶的,遥远而模糊的月亮,看得见,却不知道该如何登上去。
气氛,有种微妙的,近乎于凝滞的尴尬。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是基因与宿命捆绑的伙伴,却在此刻,在这间需要他们“心门既开”的密室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陆寒,这个能在瞬息万变的资本市场里,精准捕捉到最细微杀机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他可以推演数据,可以分析人性,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推演”一颗心的轨迹。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苏沐雪,而是转身,走向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上,而是被书架角落里,一个蒙着薄尘的,黄铜制的老式六分仪吸引了。
他伸出手,将它轻轻取下。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
他没有去擦拭上面的灰尘,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它捧在掌心。
他的天赋,在这一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运转起来。没有k线,没有数据,没有未来的预兆。他的意识,像一根最敏锐的探针,沉入了这件冰冷的器物之中。
他“感觉”到了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汹涌的大海上,迷失了方向的,深沉的孤独。以及,一种哪怕全世界都陷入风暴,也要找到那颗唯一不变的,引路星辰的,偏执的倔强。
他睁开眼,看向苏沐雪,声音很低,“它很孤独。”
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苏沐雪怔了一下。她看着陆寒手中的六分仪,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
“外公说,人在大海上,最怕的不是风暴,是找不到星星。”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应一件很久远的事。
一个缺口,被打开了。
陆寒没有追问,他将六分仪放回原处,又走向另一边。那里,有一个紫砂的烟斗,斗钵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磕痕。
他将烟斗拿在手里。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极度的,压抑的烦躁,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劣质烟草燃烧时,呛人的味道。
“他那时候,心情很不好。”陆寒说。
苏沐雪的目光,落在那处磕痕上,沉默了片刻。“那段时间,他的一个重要实验,失败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
这像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游戏”。
他用他的天赋,去“阅读”这些被时光封存的,沉默的物件。她用她的记忆,去“翻译”那些情绪背后的,真实的故事。
他们从那只磕破的烟斗,走到了一叠用褪色丝带捆绑的信笺前。陆寒感觉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的香水味。苏沐雪告诉他,那是她外婆从国外寄回来的信,外婆喜欢用栀子花味的香水。
他们又从那叠信笺,走到了一幅裱起来的,幼稚的蜡笔画前。
陆寒拿起那幅画,画上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五颜六色的线条。他闭上眼,一股极其强烈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以及对某种油炸食物无比渴望的情绪,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他睁开眼,看着苏沐雪,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沐雪的脸颊,悄然飞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她别过头,看着窗外。“我六岁。因为打碎了他一方很贵的砚台,被罚不许吃晚饭。”
书房里的空气,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那股凝滞的尴尬,悄然消融。一种温润的,静谧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场,正在缓缓建立。
“战争堡垒”里,钱明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老刀,你那破仪器上到底显示了什么?他们不会是在里面打起来了吧?还是说已经开始焚香结拜了?”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上,两道代表着陆寒和苏沐雪脑电波的曲线,正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纠缠、波动。它们大部分时间,依旧是两条独立的,毫无关联的曲线。但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在同一个千分之一秒内,爆发出一个波峰,或者跌落一个波谷,形成一个短暂而完美的,和谐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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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手术刀喃喃自语,他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他们的脑波同步率,正在以非线性模式,缓慢爬升。虽然每次共振的时间都极其短暂,但它在发生。”
钱明凑过去,把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说人话!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手术刀转过头,看着他,“他们可能真的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聊天’。”
钱明愣住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顶尖聪明人,不说话,就干坐着,然后用脑电波互相发消息,聊的还是“爱与和平”这种玄学话题。
他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被一辆压路机,来回碾压。
“我操”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喃喃道,“这他妈比炒期货,还刺激。”
书房里,“游戏”还在继续。
随着一件件物品被“解读”,苏沐雪尘封的记忆,也一扇扇被打开。她开始主动,拿起那些物件,讲述那些故事。
她讲起,外公是如何用一整晚的时间,教她辨认药草的味道。
她讲起,外公是如何在得到某个实验数据后,像个孩子一样,在书房里手舞足蹈。
她也讲起,外公是如何在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后,一个人,对着窗外,枯坐了一夜。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陆寒能“感觉”到,她那片总是清冷如冰湖的生命场,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冰层之下,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思念、不解,像一条条小溪,缓缓地,流淌出来。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沉默的,倾听者。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前。
这里,是整个书房的“心脏”。
一切,都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那杯早已干涸的龙井,那支没有合上笔帽的派克金笔,以及,那本摊开在笔边的,写着一串未完成分子式的,硬皮笔记本。
这一次,陆寒没有立刻伸出手。
他能感觉到,这张书桌上承载的“信息”,比之前所有物件加起来,都要庞大,都要沉重。
苏沐雪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她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笔记本,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他最后在研究的东西。”
陆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泛黄的,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页上。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感知!
那不再是单纯的情绪。
那是一个个,破碎的,闪回的,属于苏老先生的,记忆的碎片!
他“看”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疲惫的老人,在深夜的灯下,奋笔疾书,嘴里喃喃念着一串串他听不懂的化学名词。
他“看”到,那个老人,对着一张x光片,眉头紧锁,然后猛地,将那张片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看”到,那个老人,在接到一个电话后,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然后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悲伤所取代。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气味,像一场风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肆虐。
就在陆寒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场风暴撕碎时,一个极其清晰,却又无比安静的画面,突然定格在了他的眼前。
还是这间书房,还是这张书桌。
那个疲惫的老人,没有在做研究,也没有在看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
老人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摩挲着相框的边缘。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陆寒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无尽温柔与疲惫的,沙哑的声音,对着那张照片,轻轻地,唤了一个名字。
那不是“沐雪”。
陆寒的身体,猛地一震,意识瞬间被弹回了现实。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苏沐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陆寒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还未褪去的震惊。
“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他刚才,在想一个人。”
苏沐雪的眼神,微微一凝。
陆寒看着她,一字一句,将那个他刚刚“听”到的,陌生的名字,说了出来。
“一个叫‘青禾’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沐雪那张刚刚还因为回忆而变得柔和的脸,血色,在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陆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都在瞬间凝固。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封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