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
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寒冰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书房里那片刚刚升起的,温润的暖意之中。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
那些在光路里轻盈飞舞的金色尘埃,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突兀地,悬停在半空。那股混合着旧书、药草与往事,被时光熬煮得温醇的香气,也在一刹那,变得稀薄、冰冷。
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土崩瓦解。
苏沐雪脸上的血色,不是一点点褪去的,而是被瞬间抽干了。那是一种,从皮肉之下,连着血脉,被硬生生剥离的惨白。
她看着陆寒,那双刚刚还像融了春水的湖泊,倒映着他温和影子的眼眸,此刻,湖面在万分之一秒内,重新冰封。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带着清冷雾气的薄冰,而是西伯利亚冻土深处,那种封存了万年,不见一丝光亮的,死寂的,永恒的玄冰。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颤抖。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刚刚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陆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后,浸入了冰水里。
他的天赋,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刚刚还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呈现出无数温暖溪流与柔软沙滩的,属于她的生命场,在一瞬间,轰然崩塌。所有的溪流倒灌,所有的沙滩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比之前更加高耸,更加坚固的,冰雪砌成的城墙。
城墙之上,再无一丝缝隙。
那艘刚刚才在理论模型里,由“道”与“太极”共同孕育,名为“我们”的神舟,那艘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的方舟,连龙骨都未曾显现,便已然沉没。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屏幕上那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研究得不亦乐乎。
“老刀,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挺耐看。你看这曲线,多丝滑,多柔顺,比我那辆帕加尼的风阻系数还低。我觉得吧,咱们可以把这个图案注册成商标,就叫‘神舟资本’!听着就比那什么巨鲨、黑石牛逼多了!”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主屏幕上,那幅充满了玄妙道韵的太极图,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条分割阴阳的柔和曲线,像一条被斩断的蛇,猛地断裂。
黑与白,不再交融,而是变成了泾渭分明的,相互排斥的两半。
“嗡——”
一声刺耳的,如同警报被拉响的蜂鸣,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鲜红的,不断闪烁的警告框。
【警告:生命场谐振模型崩溃!!】
【警告:已触发‘灵子排斥’效应,‘神舟’构建程序彻底失败!】
钱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手里的放大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负负数?””,扭头看向手术刀,“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我们不仅没上船,还他妈欠了船票钱?”
手术刀没有回答。
他那张刚刚还因为“顿悟”而显得宁静澄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比数据丢失更可怕的,绝对的,空白。
他的模型,他的“玄学”,他那套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爱与信任”的,全新的世界观,被这个冰冷的负数,一拳,打回了原型。
他想不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两个刚刚还在“同频共振”的灵魂,在短短几秒钟内,产生如此剧烈的,近乎于“湮灭”级别的排斥?
这不合逻辑。
这甚至,不合玄学!
“老板娘不会是把老板给阉了吧?”钱明喃喃自语,这是他那贫瘠的想象力,能想到的,唯一的,能造成这种毁灭性后果的可能性。
周全默默地,将刚刚贴在自己太阳穴上的电极片,揭了下来,然后,动作轻柔地,贴在了钱明的太阳穴上。
他觉得,有必要实时监控一下,一个正常人的世界观,在彻底崩塌时,其脑电波会呈现出怎样壮丽的,烟花般的波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寒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傲慢的错误。
他以为,他用他的天赋,去“阅读”那些旧物,是在与她沟通,是在建立连接。
可他忘了,天赋,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无数的门。但有些门,是不能开的。
尤其是,用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去打开一扇,主人从未允许你靠近的,尘封的门。
那不是沟通。
那是入侵。是窃取。是践踏。
“我”他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不知道”
他想解释,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个老人脸上无尽的温柔与悲伤。
但所有的解释,在苏沐雪那双冰封的,死寂的眼眸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你不知道?”
苏沐雪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像一片被冻了千年的冰湖,湖面之下,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暗流,都被凝固了。
“你用你的‘能力’,像个小偷一样,撬开我外公的记忆,翻看那些连我都不曾触碰过的,最私密的角落。然后,你拿着你偷来的东西,跑到我面前,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锥,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狠狠地,凿在陆寒的心上。
陆寒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确实,像个小偷。
“是,我错了。”他没有再试图辩解,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所有的锐利,所有的自信,都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坦诚,“我越界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苦涩。
“我以为,我是在帮你,找回那些温暖的过去。”
“可我忘了,有些过去,它之所以被尘封,不是因为它不够温暖,而是因为它太烫了。”
烫到,足以将人,灼伤得体无完肤。
苏沐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但那道冰封的城墙,依旧高耸,坚不可摧。
“现在,”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的意味,“请你,从我外公的记忆里,出去。”
“从这间书房里,出去。”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
他们之间,那条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名为“信任”的丝线,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陆寒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有神舟。
没有纽约。
没有弑神计划。
他们会回到原点,他继续做他的资本巨鳄,她继续守着她的师门秘密。然后,等待着共济联盟,用一种更残酷,更血腥的方式,来完成他们的“加冕”。
他不能走。
可是,他又能怎么留下?
用武力?用哀求?还是继续用他那套,已经被证明是何其可笑的,“逻辑”与“分析”?
书房里,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陆寒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死寂吞噬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本摊开在桌上的,硬皮笔记本。
扫过了上面,那串写到一半的,潦草的,分子式。
一个念头,一个与天赋无关,与逻辑无关,纯粹是基于一个普通人最基本“共情”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脑海。
他忽然意识到,苏老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研究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灵药,也不是什么能对抗共济联盟的武器。
那是一份解药。
一份,用来治疗某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疾病的,解药。
而那个叫“青禾”的人
陆寒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沐雪,那双冰封的,死寂的眼眸。
他终于明白,那冰层之下,到底封存着什么。
那不是悲伤,不是怨恨。
那是,恐惧。
一种,对自己血脉的,对自己命运的,最深沉的,无法摆脱的,恐惧。
“对不起。”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声音里,没有了愧疚,没有了歉意,只有一种,洞悉了所有真相后,巨大的,沉痛的,悲悯。
他没有再看苏沐雪,而是转过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梨花木门。
苏沐雪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的,冰冷的笑意。
果然,还是要走了。
然而,陆寒并没有去拉那扇门。
他只是背对着她,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像一堵墙,将她,和门外那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我不会走。”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共鸣。
“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苏沐雪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并不算特别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那颗已经冰封的心,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不走?
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已经注定失败的,死局里?
“没有用的。”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什么都做不了。谁也做不了。”
“是吗?”
陆寒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坦诚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立下一个,最神圣的誓言。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病,是你外公穷尽一生,都想要治愈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
“它也是,我的。”
苏沐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像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