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里，这个从地狱爬回人间，甚至还往前挪了一小步的数字，像一剂超大剂量的强心针，狠狠扎进了钱明那颗快要停摆的心脏。
他整个人僵在屏幕前，那副表情，是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和达利的超现实主义进行了一场史诗级的联姻。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扭过头，看向手术刀，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活活了？”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用指甲在刮生锈的铁皮。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前所未有的明亮。他面前那片由“玄学”和“科学”交织成的，濒临崩溃的数据瀑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虽然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逻辑支点。
“不。”手术刀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镜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类的，困惑与激动，“不是活了。是它从‘无’，变成了‘有’。”
钱明彻底听不懂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个决定世界命运的弑神计划，而是在旁听一堂关于薛定谔的猫的，博士后公开课。
“说人话！”他怒吼，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狂喜和茫然。
“意思就是！”手术刀的声音也罕见地拔高了，“刚才，他们是两块恨不得把对方弹到宇宙尽头的，同极磁铁！而现在，这两块磁铁愿意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钱明愣了半晌，终于消化了这个粗暴的比喻。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原地蹦了起来，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板出马，一个顶俩！什么狗屁负数，什么狗屁排斥！在爱情面前，物理学就是个屁！”他状若疯癫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老刀！快！给老板加油！把咱们公司的股票拉个涨停板，给他助助兴！不！拉十个！让华尔街那帮孙子看看，什么他妈的叫玄学力量！”
周全在一旁，默默地将刚刚准备好的镇定剂针管，换成了一支大号的葡萄糖注射液。他觉得，钱总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是补充能量。
书房里，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陆寒的脚步声很轻，他穿过半个书房，走向角落里那个积了灰的茶水柜。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自家厨房里一样，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布满茶垢的老式铜壶，又从一个锡制茶叶罐里，捻出一些早已分不清品种的，干枯的茶叶。
苏沐雪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疯子。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可这两个字，却不似刚才那般冰冷，反而像一颗投入滚水里的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知的，慌乱的甜。
“我愿意，和你一起，‘生’这场病。”
这句话，像一道无法破解的咒语，在她那片冰封了太久的心湖上，反复回响。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的话。有安慰，有鼓励，有信誓旦旦的保证，也有小心翼翼的规劝。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要战胜它，要治愈它，要摆脱它。
只有他。
他说，我们一起，拥有它。
这是一种，比治愈更残忍，却也比任何承诺，都更温柔的，绝望。
它意味着，他承认了失败。承认了在宿命面前，凡人的无能为力。
可也正因为这份承认，那句“我害怕”，才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烫得她那座用理智和冰冷砌成的城墙，从内部，开始一寸寸地，融化。
她看着他笨拙地用火柴点燃了酒精炉，那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书房里跳动着，像一颗温暖的心脏。铜壶被架在火上，很快，壶嘴里就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汽。
他不是在解决一个问题。
他只是在，烧一壶水。
仿佛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决定世界格局的豪赌，也不是一次成功率近乎为零的灵魂同步。而只是一个，寻常的，需要喝杯热茶的，午后。
这种被拉回“日常”的感觉，让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被恐惧和绝望反复拉扯的心，第一次，找到了可以落地的，实感。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这片被时光浸泡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寒取下铜壶，将滚烫的开水，冲入两个同样布满茶垢的，青瓷茶杯里。一股混杂着尘埃与陈年茶香的，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端着两杯茶，走了回来。
他没有把茶杯递给她，只是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在了她身旁的，那张堆满了古籍的方几上。茶杯落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湖上。
然后，他便靠在对面的书架上，捧着自己的那杯茶，小口地喝着，不再说话。
他给了她空间，也给了她选择。
你可以喝，也可以不喝。
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敌人，也可以，试着把我当成一个，愿意陪你喝完这杯苦茶的，路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沐雪的目光，落在方几上那杯茶上。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杯沿，也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外公也总是这样，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为她泡一杯很苦的，浓茶。
外公说，人这一辈子，要喝很多苦茶。喝着喝着，就不觉得苦了。
可她的这杯茶，太苦了。苦到，连外公，都陪她喝不下去。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那个被他手背无意中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触感。像一点火星，落在雪地里，没有立刻熄灭，反而，有向内里蔓延的趋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杯茶，从滚烫，到温热，再到慢慢变凉。
陆寒始终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陪着这满室的沉默。
终于，苏沐雪动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已经不再烫手的茶。
她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她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很苦。
比她记忆中，外公泡的任何一次，都更苦涩。苦得让她整个舌根，都在发麻。
但在这股极致的苦涩之后，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回甘。
“你说的那个买卖，”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调，“一个注定亏本的买卖。”
陆寒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样的商人，会去做这种生意？”她问，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不再是死寂的冰封，而是像解冻的湖面，虽然依旧清冷，却已能倒映出窗外的天光。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试探性的，带着倒钩的，问题。
陆寒笑了。
“为了垄断。”他回答，语气，像在谈论一笔最普通的，几十亿的并购案。
苏沐雪怔住了。
垄断？
“当一个市场里，所有人都认为一样东西，一文不值，甚至避之不及的时候，”陆寒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狡黠与自信，“你用最低的成本，把它全部买下来。”
“那么，这样东西的定价权，就完全，掌握在了你的手里。”
“你可以让它一文不值，也可以让它，价值连城。”
苏-沐雪的心，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搅得一片混乱。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盟友对话，而是在被一个最顶级的，金融骗子，洗脑。
“可它本身就是亏的。”她试图用逻辑，去反驳他这套疯狂的理论。
“那是别人眼里的亏。”陆寒放下茶杯，缓缓向她走来，“在我眼里，它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张书桌上，落在那个摊开的，写满了分子式的，硬皮笔记本上。
“你外公，他想的是，如何把‘亏损’变成‘盈利’。所以他失败了。”
“而我想的是，”他转回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疯狂。
“如何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觉得，能拥有这份‘亏损’，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盈利’。”
苏沐雪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的表情。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无耻和深情，竟然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如此诡异的，和谐。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虽然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春雷，劈开了这间百年书房里，沉闷的冬。
也就在这一刻，“战争堡垒”里，那台仪器，再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雀跃的“滴”响。”的，代表着他们关系的数值，像坐上了火箭一样，开始疯狂飙升！
钱明和手术刀，像两个看到了神迹的原始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串不断跳动的，金色的数字，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的终极目标，还遥遥无期。
但神舟，已然，扬帆。
苏沐雪收敛了那丝笑意，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书桌，目光，落在了那个笔记本上。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指尖，点在了那串潦草的，未完成的分子式旁边，一个同样潦草的名字上。
“青禾。”
她轻轻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抗拒，只剩下一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与平静。
“她不是什么需要被治愈的‘病’。”
苏沐雪抬起头，看向陆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冰雪，都已融化，只剩下一片，比湖水更深，比星空更静的，哀伤。
“她是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