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将空气里所有浮动的尘埃,都碾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她是我的,妈妈。”
陆寒的心,被这五个字,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的海水,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比深海更静的,了然。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苏老先生为何穷尽一生,去追逐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
明白那本硬皮笔记本上,那个未完成的分子式,为何写得那般潦草,那般绝望,又那般固执。
也明白了,苏沐雪那身清冷如冰雪的气质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片,连阳光都无法照亮的,永冻的荒原。
那不是性格,那是她用以对抗血脉里那场漫长寒冬的,唯一的铠甲。
陆寒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个已经温凉的铜壶,走到酒精炉边,再次点火烧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是一种无声的姿态。
我听见了,我明白了,但我不会走。我会留在这里,陪你烧完一壶又一壶的水,直到你愿意,将那座山,从心里搬开一角。
苏沐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簇重新跳动起来的,橘黄色的火苗。她那双刚刚融化了冰雪的眼眸,又一次,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缓缓走到那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
“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关于她的一切,都来自外公的描述,和一些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总是笑着的。外公说,她叫青禾,是春天里,最有生命力的那种植物。
“可是,我记忆里的她,没有笑。”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了那个未完成的分子式上。
“我只记得,家里的味道,从外婆喜欢的栀子花香,慢慢变成了消毒水的味道。我还记得,她会坐在窗边,看一整天的雨,不说话,也不动。我拿我最喜欢的糖给她,她会接过去,然后,就那么捏在手里,直到糖融化,黏在她的掌心。”
陆寒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头,也没有插话。
他只是往酒精炉里,又添了一点酒精,让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一些。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是一种打扰。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安慰者,而是一个,能让她将那些深埋心底,已经发了霉的往事,安全地,倾倒出来的,容器。
“后来,她开始不认得我。有时候,她会叫我‘姐姐’。有时候,她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是谁’。”
“最严重的一次,她半夜跑了出去。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光着脚,站在冬天的河水里,浑身冻得发紫,嘴里却一直在喊,热。”
“从那天起,外公就在这间书房里,安了一张床。他把自己,和所有的研究,都锁在了这里。”
“他说,他要为青禾,也为我,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颗颗石子,投进这片死寂的悲伤里。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指挥着两个技术员,试图将那幅太极图,设置成公司的开机动画。
“对对对!就是这个圈!要金色的!要旋转!要带那种‘嗡’的一声的音效!妈的,以后谁敢跟我们瀚海资本作对,先让他感受一下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他正手舞足蹈,手术刀的全息投影,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操!”钱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怎么回事?掉线了?还是老板娘又反悔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那张涨红的脸,几乎要贴到手术刀的投影上。
“老刀!你快想想办法!你那套玄学理论呢?什么阴阳和合,什么道法自然,赶紧念两句咒啊!”
“没用的。”手术刀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她的情绪,在经历剧烈的,负向波动。她在回忆一些极其痛苦的事情。”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代表苏沐雪的,正在疯狂震荡的曲线。
“这种程度的记忆回溯,对她的精神负荷极大。每一次波动,都在消耗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连接’。如果数值跌破百分之三十,‘神舟’模型,会再次进入不可逆的,崩塌状态。”
“那他妈怎么办!”钱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让老板别让她想了啊!聊点开心的!聊聊包!聊聊车!聊聊咱们公司下个季度的财报也行啊!”
“晚了。”手术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能为力的,灰败。
!“在‘心门’已经打开的情况下,强行中断这种深层的情感宣泄,后果只会更糟。”
他看着那个不断下跌的数字,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老板自己了。”
书房里,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意,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悲伤,迅速吞噬。
苏沐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的颤抖。
“他失败了。”
“他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这支笔。这个公式,他算了一辈子,也没算出来。”
“他留给我一封信。信上说,他没能找到回家的路,但他找到了,那扇‘门’的钥匙。他说,门的那一边,或许,有真正的‘药’。”
她抬起头,看向陆寒,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眼眸里,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说,那把钥匙,就是你。”
“陆寒,我恨过你。”
“我恨你为什么会出现。我恨你为什么要带着这把该死的钥匙,来敲开我的门,让我看到一丝,我根本不配拥有的,希望。”
“因为我怕。我怕我走了我妈妈的老路,我怕我外公的悲剧,在你身上,再重演一次。”
“我宁愿,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烂在这间屋子里。也不想,再把另一个人,拖进这个,没有尽头的,地狱。”
她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那颗血肉模糊,还在跳动的心,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警报,一触即发。
钱明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就在这时,陆寒动了。
他端着那杯新烧的,滚烫的茶,缓缓地,走了回来。
他没有走向苏沐雪,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书桌前。
他将手里的热茶,轻轻地,放在了那本硬皮笔记本的旁边。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苏老先生临终前,都还攥在手里的,派克金笔。
他没有去看苏沐雪,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串未完成的分子式,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不是没算出来。”
苏沐雪怔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寒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落在了那个公式的末尾,一个看起来像是写错了,被打上了一个大大问号的,化学基团上。
“他是算出来了,但是,他找不到‘药引’。”
陆寒抬起头,看向苏沐雪,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棋手在看到破局之路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绝对的自信。
“你外公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但他不是个好的操盘手。”
“他手里握着全世界最值钱的一只潜力股,却因为它缺少一个启动资金,而把它当成了一支垃圾股,抱憾终身。”
苏沐雪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陆寒拿起那支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写满了苏老先生一生心血的纸页上,在那串未完成的分子式后面,开始写了起来。
他写的不是化学符号,而是一串,苏沐雪完全看不懂的,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的,复杂的,数据流模型。
“你说的对,我治不好你。科学都治不好的病,我更不可能。”
“但是,”他笔锋一转,在那串数据流的末尾,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精准地,指向了那个被打上了问号的,错误的化学基团。
“我能,买下那味‘药引’。”
“战争堡垒”里,那台仪器,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而高亢的,蜂鸣!
屏幕上,那个已经跌到悬崖边上的数值,在这一刻,像被注入了核动力,以一种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疯狂地,向上反弹!
距离那个理论上的终点,只差,最后,也是最遥远的一步。
书房里,陆寒放下了笔。
他看着自己在那张纸页上,留下的那串,惊世骇俗的“涂鸦”,又看了看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泪流满面的女人,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现在,这笔亏本的买卖,我们可以谈谈,怎么让它上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