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我们可以谈谈，怎么让它上市了”，像一枚投入了极寒真空的火星，没有声音，却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点燃了这片由悲伤和绝望构成的，凝固的空气。
苏沐雪还站在那里，泪痕未干，那双刚刚还被水汽模糊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纯粹的，茫然的，近乎于荒诞的错愕。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灌入了两种不兼容操作系统的电脑。一个系统，是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那里写满了“绝症”、“宿命”、“无解”和“放弃”。另一个系统，是眼前这个男人刚刚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强行安装进去的，那里只有“垄断”、“定价权”、“上市”和“盈利”。
两个系统，在她的颅内疯狂冲突，激起一连串蓝屏和乱码。
他疯了。
她看着陆寒，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的表情，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可那颗刚刚还沉在冰冷深渊里的心，却又不由自主地，被这股疯狂的，毫无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耻的论调，勾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微弱的火苗。
“战争堡垒”里，已经不是寂静，而是神迹降临后，凡人集体失声的，虔诚的呆滞。
钱明保持着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高举，像是在朝拜某个看不见的神明。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因为看到数值狂飙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他旁边的周全，默默地，将手里的葡萄糖注射液，换成了一支肾上腺素。他觉得，钱总此刻可能需要更刺激一点的东西，来帮助他接受这个超自然现象。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面前那片数据瀑布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由太极图、心电图和k线图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动态模型。
这个数字，像上帝的签名，烙印在屏幕中央，散发着凡人不可直视的，金色的光芒。
“我我悟了”钱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是一种顿悟得道般的，神圣的表情。
他一把抓住手术刀的投影，像个狂热的信徒，抓住了下凡的神使。
“老刀！我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妈的金融，什么他-妈的技术分析！都是狗屁！这个世界的终极奥义，是爱情！是荷尔蒙！是多巴胺！”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价值百万的办公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瀚海资本所有单身的基金经理，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对象！找不到的，扣发年终奖！结婚的，奖金翻倍！生孩子的，直接给公司股份！”
“钱总，”手术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ai试图理解神学时的，迷茫与困惑，“根据社会学模型推演，您的这项指令，可能会导致公司在三个月内，因大量虚假婚姻和骗取生育奖励的行为，而产生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非正常人力成本”
“成本个屁！”钱明一挥手，豪气干云，“老子今天就成立一个‘真爱风投部’！专门投资那些看起来不靠谱，但男女主角颜值高的项目！亏了算我的！赚了也算我的！”。
炒股？炒期货？太低级了！
从今天起，他要炒cp！
书房里，陆寒没有理会苏沐雪的呆滞。
他放下那支派克金笔，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喝完的茶，又给自己续上滚烫的开水。
那股苦涩的，混杂着尘埃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商人，只做两件事。”他吹了吹杯沿的热气，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涂鸦，只是一次随手的笔记，“第一，发现价值。第二，创造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硬皮笔记本上。
“你外公，他发现了价值。他知道这个遗传缺陷的背后，藏着一段与人类起源相关的，古老的基因密码。所以他穷尽一生，想要破译它，‘治愈’它。这是科学家的思路，想把负数，变成正数。”
“但他失败了。”陆寒抿了一口热茶，那股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因为他没意识到，有时候，最大的价值，恰恰就在那个‘负数’本身。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串，如同天书般的数据流模型。
“这是我从‘魅影’里，解析出的一小部分数据结构。它描述的，不是‘法老代码’本身，而是‘法老代码’的‘运行环境’。”
苏沐雪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符号里，蕴含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宇宙法则般的，绝对的秩序。
“而你外公留下的这个分子式，”陆寒的手指，又移到了那串潦草的化学公式上，“它也不是‘解药’。它是一种‘翻译器’。一种，能让现代人类的基因，勉强去‘读懂’法老代码的，语言补丁。”
他看着苏沐雪，一字一句，开始揭示这个横跨了数千年的，终极谜底。
“你外公的思路，是打补丁。他想通过修补基因，让你和你母亲，能够‘兼容’这段古老的代码，从而消除它的‘排斥反应’，也就是所谓的‘病’。”
“但他卡在了最后一步。”陆寒的手指，点在了那个被打上问号的化学基团上，“他发现，无论怎么修改这个‘补丁’，都无法让它完美运行。因为，这个‘翻译器’，缺少最核心的‘供能模块’。它没有‘电’。”
“而这个‘供能模块’，这个‘药引’，”陆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资本恶棍的，疯狂而迷人的光芒，“不是任何一种物质。它是一种‘权限’。”
“一种，只有‘奥西里斯’的直系后裔，通过特定的仪式，才能从那具沉睡了三千年的身体里，调动出来的，神性力量。”
“你外公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但他不是神。他耗尽一生，也造不出一节，属于神的‘电池’。”
苏沐雪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商业计划，而是在听一场，跨越了神话与科学的，创世史诗。
外公穷尽一生都无法解决的死局，在这个男人嘴里，变成了一个，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供应商”，就能解决的，商业问题。
“所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的‘买下’”
“没错。”陆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即将完成一笔史诗级并购案的，兴奋与自信，“你外公找不到供应商，是因为他没有‘筹码’。而我，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有‘产品’。”他指了指那个分子式，“一个虽然有缺陷，但却是目前全世界唯一的，能连接凡人与神明的，‘操作系统’。”
“第二，我们有‘用户’。”他指了指苏沐雪，又指了指自己，“一个拥有‘伊西斯’血脉的你，和一个拥有‘奥西里斯’钥匙的我。我们是这个操作系统，唯一的，内测玩家。”
“现在，产品有了，用户有了，就差一个能提供‘电’的，‘天使投资人’了。”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的，纽约的方向。
“而那个‘投资人’，芬奇，他正守着全世界最大的一座‘发电厂’，也就是大都会博物馆里的那具法老石棺，却不知道怎么把电卖出去。”
“所以，我们的‘上市路演’，就是要去告诉他，”陆寒转过身，看着苏沐雪，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们，可以帮他，把他的‘电’，变成全世界最值钱的‘虚拟货币’。”
“这就是，我的买卖。”
“我们不治病。我们，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那份神性力量。当神性归位，所谓的‘病’，自然不复存在。因为，神，是不会生病的。”
书房里，一片死寂。
苏-沐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所承受的，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痛苦、恐惧和绝望，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都变成了一张，写满了亏损数据的，蹩脚的财务报表。
而他，正拿着一支笔，轻描淡写地，在这张报表的末尾，画上了一条，即将一飞冲天的，盈利曲线。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真实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笑意。
那笑意，像春风，像暖阳，像融化了千年冰雪的第一滴水。
也就在这一刻，“战争堡垒”里，那台已经平静下来的仪器，再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圆满的，如同钟磬般的，鸣响。”，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一个完美的，“0”。
模型，构建完成。
神舟，已然自成。
钱明和手术刀，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
成了？
就这么成了？
书房里，陆寒看着苏沐雪脸上那抹一闪而逝，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意，也笑了。
他知道，他这笔“亏本”的生意，成了。
“好了，路演计划书我已经写完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被他“涂鸦”过的纸，“现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他走到苏沐雪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苏小姐，作为这笔价值无法估量的生意，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霸道。
“我们，是不是该签一下，这份承销协议了？”
苏沐雪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藏着整个星空的眼睛，那张刚刚才浮现出一丝血色的脸，又一次，红了。
她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张被他“涂鸦”过的，硬皮笔记本上。
“这份计划书，”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依赖，“还有最后一页吗？”
陆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
他收回手，拿起那支笔，在那张纸的背面，一片空白的地方，缓缓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任何复杂的公式，也不是任何商业术语。
只是两个，最简单，也最古老的，汉字。
【我们】
他放下笔，重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自信与疯狂，都化作了最深沉的，温柔的注视。
“这份协议，没有条款，没有数字，也没有截止日期。”
“它只需要，我们两个人，用一种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墨水’，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而现在，我们还差，最后一滴‘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