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左岸,公寓。
一模一样的,由无数哀嚎的嘴构成的,扭曲漩涡。
“战争堡垒”里,尖锐的警报声终于停歇,但那份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窒息。
主屏幕上,九张黑白照片并排陈列。
这两张照片,已经被冰冷的,血红色的电子框,标记为“失联”。
钱明呆呆地看着那两张照片,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碳。他想说点什么,想骂人,想摔东西,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在绝对的,无法被理解的恐怖面前,他那套在金融市场里翻云覆雨的流氓手段,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我操……”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咒骂,而是一种,最纯粹的,绝望的呻吟。
“这他妈的……是点名啊……”
他身旁,周全默默地合上了他的小本本。他觉得,已经没有记录的必要了。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他只想安静地,把自己的交易账户清空,然后,去楼下买一碗,加满牛肉和香菜的,兰州拉面。
“钱总,”一个年轻的技术分析师,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们……我们报警吧?”
“报警?”钱明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年轻人,“你报什么警?告诉警察,有一个‘概念’正在挨个谋杀诺贝尔奖得主?你猜他们是先把你送进精神病院,还是先送进精神病院?”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妈的!这玩意儿不讲基本法啊!它不涨停,也不跌停!它直接删代码!”
他那套熟悉的金融黑话,在此刻,成了他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
“老刀!”他冲着手术刀的投影嘶吼,“剩下的七个人呢!他们在哪儿?!给老子定位!派人!不!派一个军队过去!把他们给我用防弹玻璃罩起来!”
“无效。”手术刀的声音,冰冷地,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目标‘认知污染’的攻击方式,无视任何物理防御。根据现有模型推演,派遣任何人员接近,只会增加新的,不可控的感染源。”
钱明瘫倒在椅子上,彻底没了力气。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指挥一场战争。
他只是一个,在显微镜下,看着一种未知病毒,如何精准地,一个一个,吞噬掉最健康,最强壮的细胞的,无能为力的,观察者。
……
公寓里,陆寒的呼吸,已经平复。
但苏沐雪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依旧冰冷,像一块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石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巴黎那张血腥的照片上,而是落在了那份完整的,九人名单上。
数学家,哲学家……
“它在拆解人类文明的基石。”苏沐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问题的核心,“先是定义宇宙的‘逻辑’,然后是定义我们自身的‘意义’。”
她顿了顿,看着名单上剩下的七个人。
一位弦理论物理学家,一位基因领域的生物学家,一位研究古代象形文字的语言学家,一位抽象派的画家……
“接下来,会是‘规则’?是‘生命’?还是‘历史’与‘美’?”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枚钉子,将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它不是在随机杀人。
它是在进行一场,有条不紊的,拆迁。
而整个人类文明,就是那栋,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建筑。
“它很聪明。”陆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它知道,‘衔尾蛇俱乐部’的这些人,是唯一可能理解它,甚至对抗它的人。所以,它要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清除掉所有,‘知情者’。”
这个结论,让公寓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陆寒的卫星电话,再次响起。
还是手术刀。
“老板,”手术刀的电子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跳停摆的紧迫感,“‘壁垒’协议,截获到一条来自梵蒂冈的,最高加密等级的,内部祈祷指令。”
“祈祷指令?”钱明在电话那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什么玩意儿?他们也开始炒股了?”
“指令内容,”手术刀没有理会钱明的插科打诨,直接将一段拉丁文,和翻译后的中文,投放在了屏幕上,“‘向圣座紧急汇报,‘观察者’已苏醒,‘图书馆’出现第一批‘静默者’。请求启动‘最终缄默’协议。’”
观察者?图书馆?静默者?
这些神神叨叨的词汇,让钱明一个头两个大。
但陆寒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共济联盟,想起了芬奇,想起了那些活在阴影里,自诩为人类文明“守护者”的,古老组织。
梵蒂冈,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们似乎,知道得更多。
“手术刀,”陆寒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静,“给我查!这个‘最终缄默’协议,是什么东西!还有,把‘衔尾蛇俱乐部’剩下的七个人,所有的实时信息,接入我的线路!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每一秒钟的,所有动向!”
“是!”
指令下达,庞大的数据流,开始在“战争堡垒”的服务器里,疯狂运转。
陆寒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看着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血色的签名,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要反击。
可是,怎么反击?
敌人无形无质,攻击方式是污染你的认知。你甚至无法向它挥拳,因为在挥拳之前,它可能已经让你,忘记了“拳头”是什么。
“也许……”苏沐雪看着他焦虑的背影,轻声说,“我们不能用我们的逻辑,去对抗它。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逻辑,去预判它。”
“预判?”
“对。”苏沐雪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它在点名。数学家,哲学家……下一个,是谁?这个顺序,是随机的吗?还是,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规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死胡同。
规律!
他立刻拿起电话:“手术刀!分析前两个受害者的共同点!除了俱乐部成员身份之外,还有什么!年龄,血型,出生地,学术成就的发表时间!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分析开始。”
“战争堡垒”的超级计算机,开始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对海量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关联性分析。
一秒。
两秒。
十秒。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最终,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共同点。
“报告老板,”手术刀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两个受害者,唯一的,非公开共同点是——”
“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取得颠覆性突破的那一年,他们都曾经,在纽约,住过同一个地方。”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地址。
【纽约,曼哈顿,soho区,格林街421号。】
陆寒的目光,瞬间凝固。
“把这个地址,和剩下七个人的履历,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完成。”手术刀几乎是秒回,“名单中的第七位,抽象派画家,朱利安·克罗夫特,目前,就住在这个地址。”
轰!
陆寒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找到了。
下一个,就是他!
她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画,递给陆寒。
那是一幅,充满了狂躁、混乱、无序的线条和色块的,抽象画。画的风格,让人极度不适,仿佛能看到一个灵魂,在画布上,被撕碎,重组,再撕碎。
而这幅画的名字,只有一个单词。
《漩涡》。
陆寒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两个血色的签名。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艺术家,不是即将被攻击。
他可能,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成了那个“东西”的,第一个,“听众”。
“老板!”电话那头,钱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怎么办?!现在派飞虎队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陆寒放下书,声音,冷得像冰。
他拿起外套,转身,向门口走去。
“陆寒!”苏沐雪叫住了他。
陆寒回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我去见见,这位艺术家。”
说完,他拉开了公寓的门。
门外的走廊,灯光昏暗。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手术刀,”他对着耳麦,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连接纽约市所有交通监控。我要在十五分钟内,到格林街421号。”
“还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如果我失联。”
“启动‘天谴’协议。”
“把整个纽约的金融市场,给我,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