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在陆寒身后无声地合上。
苏沐雪没有跟出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像看着一道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冰冷的闸门。
门外,是丈夫独自走向未知的战场。
门内,是她必须守护的,最后的温存与理性。
她拿起手机,没有打给任何人,只是调出了瀚海资本的行情软件。
屏幕上,道琼斯指数的k线图,平稳,正常。
可她知道,在这份平稳之下,埋着一个足以将这一切瞬间炸成粉末的,名叫“天谴”的指令。
那是她的男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保险。
也是,最疯狂的一份遗嘱。
……
“战争堡垒”里,气氛凝重得像灌满了铅。
陆寒最后那句“砸穿纽约金融市场”的指令,像一道幽灵,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
钱明瘫在椅子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世界通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老子……老子混了一辈子,从操盘手到资本大佬,顶天了也就是个割韭菜的……我老板……我老板他妈的,直接拿整个华尔街当人质了……”
他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扫过指挥室里那群同样面无人色的金融精英。
“都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诡异的亢奋,“‘天谴’协议!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老板的免死金牌!是尚方宝剑!是玉皇大帝的打神鞭!”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像一个喝多了的赌徒,在炫耀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张底牌。
“谁他妈的敢动老板一根汗毛,咱们就让整个美国的养老金,给他陪葬!”
周全站在角落,默默地看着已经彻底疯魔的钱明,第一次,没有在他的小本子上写下任何东西。
他只是,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在上面,缓缓地,打下了一行字。
【遗愿: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股票账户,捐给国家。】
……
纽约的清晨,车流如织,咖啡馆里人声鼎沸。
世界,一如既往。
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柄沉默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拥堵的交通,朝着soho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陆寒闭着眼,靠在后座上。
他的耳麦里,是手术刀冰冷而平稳的电子音,实时播报着全球各地的“噪音”。
“报告: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古文字学家,伊丽莎白·温特,已确认安全。”
“……”
名单上剩下的七个人,暂时,都还活着。
但陆寒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东西”,在享受它的“点名”游戏。
车,停在了格林街421号。
这是一栋典型的soho区建筑,铸铁的雕花外立面,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冰冷的优雅。楼下是几家装修前卫的奢侈品店,橱窗里的模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艺术,商业,历史,在这里,完美地交融。
也完美地,掩盖了楼上那个,正在腐烂的,秘密。
陆寒走进大楼,古老的电梯,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上升。
电梯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战士。
他只是一个,能看到未来几分钟k线图的,分析师。
可现在,他却要独自一人,去面对一个,连他赖以生存的“天赋”,都为之恐惧的,存在。
电梯门,开了。
顶层,只有一户。
一扇巨大的,画满了涂鸦的,工业风铁门。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陆寒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陈旧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般的画室。
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从窗外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画室里,堆满了画。
地上,墙上,架子上,到处都是。
各种尺寸的画布,各种风格的涂鸦,像一个疯子,光怪陆离的,梦境残片。
画室的最深处,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的,破旧的白衬衫,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正站在一幅,几乎有整面墙那么大的,巨型画布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画刮刀,正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着。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陆寒的闯入,而有丝毫的停顿。
陆寒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了那幅巨大的画布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漩涡。
一个,比他在照片上,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的,任何一个漩涡,都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更加……鲜活的,漩涡。
无数种颜色,在这里,以一种完全违背了色彩原理的方式,扭曲,碰撞,撕扯。
它像一个,正在坍缩的星系。
又像一个,通往未知维度的,伤口。
看着它,陆寒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开始被那些无序的色彩和线条,强行地,拉扯,扭曲。
他立刻移开目光,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来了。”
克罗夫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把沾满颜料的刮刀,指了指画室角落里,一张同样破旧的沙发。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一张被揉搓了无数次的砂纸。
陆寒走了过去,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
“他们都以为,‘观察者’在杀人。”克罗夫特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和空气交谈,“菲利普那个傻瓜,他想用数学去定义它。让-皮埃尔那个疯子,他想用哲学去解构它。”
老人转过身。
陆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像干涸的河床。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智慧的光,也不是生命的光。
那是一种,燃烧着的,疯狂的,火焰。
“他们都错了。”克罗夫特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观察者’,从不杀人。”
“它只是,在说话。”
“说话?”
“对。”克罗夫特走到陆寒面前,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想象一下,你对一只蚂蚁,解释,什么是‘微积分’。它会怎么样?”
陆寒没有回答。
“它的世界里,只有前进,后退,左转,右转。它的整个认知,都建立在这个二维的平面上。”克罗夫特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激情,“当你把一个,超越了它所有认知维度的‘概念’,强行塞进它那可怜的小脑袋里时,它的逻辑,它的世界,就会,‘砰’的一声,碎掉。”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菲利普的数学崩溃了。让-皮埃尔的哲学,把自己解构成了虚无。他们的‘系统’,被一个,更高级的‘系统’,格式化了。”
“至于那个血色的符号……”克罗夫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不是什么签名。那是,他们的脑子,在烧掉之前,吐出来的,最后一口,乱码。”
陆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谋杀。
这是一场,高维文明,对低维文明的,降维广播。
而人类最顶尖的大脑,成了,第一批,因为接收了无法理解的信号,而烧毁的,收音机。
“那你呢?”陆寒看着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克罗夫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因为,我不是收音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幅巨大的,正在吞噬光线的漩涡。
“我,是翻译家。”
“我的脑子,不像他们那样,被逻辑和理性,锁得死死的。我的脑子,本身,就是一团混沌。”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是,我能,‘看’到它的声音。”
“我能把那无法被理解的‘声音’,翻译成,可以被看到的,‘颜色’。”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神父,在展示自己的神迹。
“这幅画,就是我的翻译。它最完整,最接近原文的一次,翻译。”
“它快完成了。”克罗夫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而诡异,像情人的耳语,“只剩下,最后一个,音符。”
“它说,它很满意。”
“它说,它要亲自来,为这首乐曲,画上,休止符。”
陆寒猛地站起身。
“它?它是谁?!”
克罗夫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怜悯。
“那个,三百年前,第一个,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神明低语的人。”
“那个,教会了我们所有人,如何‘倾听’的,老师。”
话音刚落。
克罗夫特眼里的火焰,瞬间,熄灭了。
他脸上的疯狂,他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秒钟之内,消失殆尽。
他的身体,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死了?
不,比死亡,更可怕。
他变成了一个,空无一物的,躯壳。
就在同一时刻。
“嗡——”
那幅巨大的,名为《漩涡》的画,陡然,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画布中央,那个由无数种颜色构成的漩涡,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它在,拉扯着画室里的光线,吞噬着周围的色彩。
它活了。
陆寒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手术刀发来的一条,最高优先级的警报。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实时传输的,图片。
大楼门口的监控录像。
一个穿着考究的,黑色燕尾服的身影,刚刚,从一辆古董劳斯莱斯里,走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监控探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微笑。
那张脸,陆寒在无数的资料里,见过无数次。
那张,本该,属于一个死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