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终究是凉了。
“战争堡垒”里,那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像一张凝固的蛛网,悬挂在主屏幕中央。而蛛网的最中心,那个标注着苏沐雪父亲名字的节点,让整个指挥室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无法呼吸的凝胶。
钱明刚刚找回来的那点流氓气焰,被这张图,一巴掌,扇回了九霄云外。
他张着嘴,看着那条从白敬亭账户蜿蜒而出,最终注入瀚海资本休眠账户的资金流,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盘被强行格式化的硬盘,嗡嗡作响。
“我……操……”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一次,没有狂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一条老狐狸,从背后,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抵住了后腰的,毛骨悚然。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全。
周全正低着头,在他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你他妈的记什么呢?!”钱明一把抢过本子。
上面只有一行,冰冷得像尸检报告的字。
【事件:敌方首领白敬亭,长期、秘密资助主角岳父康复治疗。动机分析:1 情感绑架;2 制造道德弱点;3 铺设陷阱;4 购买‘保险’。结论:一份淬了剧毒的,人情。】
钱明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白敬亭这个老王八蛋,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硬碰硬。
他不是在打仗。
他在,放长线,钓大鱼。
不,他是在,给一头即将失控的,他无法理解的猛兽,提前,准备好了,一条,用人情和道德,编织成的,锁链。
……
公寓里。
陆寒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苏沐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
苏沐雪站在那里,还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但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所有的光,都碎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侵犯感。
仿佛,自己最珍视,最纯粹,最不容玷污的一块净土,被敌人,用最肮脏的泥土,给,污染了。
“他……”苏沐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铅,“他怎么敢?”
陆寒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因为他怕了。”
陆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将那个老狐狸的,所有伪装,都撕了下来。
“他怕的不是我,也不是瀚海资本。他怕的,是他那个,已经被掏空了的,儿子。他怕那个,从他儿子身体里,探出头来的,怪物。”
“所以,他需要一张护身符。一张,能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用来和我,谈判的,底牌。”
“而你父亲,”陆寒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一股,能将钢铁都碾碎的,寒意,“就是他选中的,那张牌。”
苏沐-雪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破碎的光,已经重新,凝聚。
凝聚成了,和陆寒眼中,如出一辙的,冰冷。
“他以为,这是一张牌。”苏沐雪的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但他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寒。
“这是一把,他亲手递给你的,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那座疗养院大门的,钥匙。”
陆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接通了“战争堡垒”。
“手术刀。”
“我在。”
“查。白敬亭开始支付这笔费用的,具体时间。”
“指令已接收。开始交叉比对时间戳……”
一秒。
两秒。
手术刀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老板。第一笔款项的支付时间,是在巨鲨资本被我们完全收购之后,白宇飞被送入疗养院的,第三天。”
“那个时候,”陆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格林街的‘烟花’,还没有上演。”
“战争堡舍”里,钱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白敬亭这个老狐狸,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他不知道“静默者”,也不知道“读者”。
但他,用一个父亲的,最原始的,直觉,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不对劲。
他不是在为未来布局。
他是在,为一个已经发生的,他无法理解的,恐怖事实,买单。
“老板……”钱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老狐狸……他这是,想干什么?跟咱们……求和?”
“不。”
陆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不是在求和。”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我,求救。”
“他想让我,去救他的儿子。或者说,去杀了他那个,已经不是他儿子的,儿子。”
整个“战争堡舍”,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陆寒这个,冰冷而疯狂的,结论,给震住了。
一个父亲,在用一种,近乎于献祭的方式,邀请一个仇人,去终结自己儿子的,生命。
这比任何商业上的尔虞我诈,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陆寒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得,满足他。”
他挂断电话,看向苏沐雪。
“我要去一趟瑞士。”
“我等你回来。”苏沐雪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我担心你”。
她只是,踮起脚,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像一个妻子,在送别即将远行的,丈夫。
……
瀚海资本的私人飞机,像一柄黑色的利剑,刺破了纽约的夜空。
机舱里,灯光柔和。
陆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那片被无数灯火,点缀得如同星河的,城市。
他知道,在那片繁华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海啸,正在酝酿着第二波,更猛烈的,冲击。
而他,已经无暇顾及。
他要去处理,一个更棘手,也更私人的,麻烦。
钱明坐在他对面,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老板,”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咱们……就这么过去?”
“不然呢?”陆寒没有回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白敬亭,他妈的就是个老狐狸!他这又是送钱,又是求救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这是个鸿门宴呢?”
钱明越说,越觉得可能。
“他会不会,是想把您骗过去,然后,跟那个什么‘静默者’,里应外合,把您给……”
“他不敢。”
陆寒打断了他。
“他如果真想这么做,就不会,留下那份账单。”
“那份账单,不是写给我看的,也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陆寒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写给零号看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零号,递交一份,投名状。”
“他告诉零号,他,白敬亭,愿意,配合。他愿意,亲手,打开那扇门。”
钱明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还在研究怎么出老千的赌徒,而他的老板,和他的对手,已经在用,整个赌场的归属权,在进行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豪赌。
就在这时。
陆寒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瑞士的号码。
陆寒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却又,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的声音。
“陆先生。”
是白敬亭。
“是我。”陆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邀请您。”白敬亭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我的飞机,还有三个小时,降落。”陆寒直接,切入了正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疗养院里,我为您,准备好了,一份合同。”白敬亭的声音,再次响起,“关于,瀚海资本,全面收购,圣萨尔瓦多疗养院的,合同。”
“我只有一个,条件。”
陆寒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电话那头,白敬亭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的,艰涩,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哀求。
“请您……让我的儿子……”
“体面地,走。”
陆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他缓缓开口。
“白老先生。”
“账单,我已经收到了。”
“现在,”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轻轻回荡,像死神的,低语,“我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