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机轮轻柔地触碰到纽约肯尼迪机场的私人跑道,没有一丝颠簸,平稳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夜与昼的界限。
钱明那颗被酒精和高维概念反复蹂躏的脑袋,随着这轻微的触感嗡地一声,像是被人从噩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睁开眼,舷窗外是熟悉的纽约黎明 —— 天际线被晨曦染上一层病态的灰粉色,一座座摩天大楼像无数块冰冷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广袤的钢铁丛林里。
这片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翻云覆雨的狩猎场,现在在他眼里,只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而他们和他们的敌人,都成了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老板……” 他转过头,声音干涩。
陆寒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衣领。他的脸色比窗外的晨曦还要苍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两块被反复烧灼过的昂贵瓷器,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机舱门尚未打开,那部黑色卫星电话里传来的最后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生锈的钉子,钉在死寂的机舱里。
白敬亭。
钱明抱着酒瓶,整个人都傻了。他那被酒精和恐惧反复冲刷的大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 白敬亭?那个刚刚在疗养院门口,对着老板九十度鞠躬,哭得像个痛失爱子(哦不对,他儿子确实刚死)的老狐狸?
“不…… 不是……” 钱明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像个漏风的破风箱,“老板,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他?他刚刚还跟咱们递了投名状呢!那怪物不去找华尔街那帮王八蛋,找他干嘛?他现在…… 他现在算半个自己人啊!”
“没有自己人。”
陆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撕扯滚烫的喉咙,“在‘它’的眼里,只有剧本。”
他没有理会钱明那张写满 “这他妈不合逻辑” 的脸,对着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一场完美的复仇,需要什么?”
电话那头,零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
“一个最有戏剧张力的主角。” 陆寒的目光穿透机舱舷窗,落在无尽黑暗的云海上,“一个刚刚失去儿子,又亲手将复仇机会交给仇人的父亲;一个被抽走所有希望,只剩下无尽悔恨和痛苦的灵魂。”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灵魂,更完美的‘负价值’容器?还有什么比让这个父亲,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攻击仇人最引以为傲的帝国,更具讽刺意味的剧情?”
“这场戏,不是演给世界看的。” 陆寒转过头,那双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钱明,“是演给我看的。”
钱明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毛。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老板,而是一个和那个怪物在同一维度对视的另一个怪物。他终于品出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 那个叫 “读者” 的鬼东西不是在搞金融,它是在搞艺术,一种以毁灭为美、以痛苦为乐章的行为艺术。而白敬亭,就是它选中的第一个行为艺术家。
“我操……” 钱明喃喃自语,手里的拉菲瞬间就不香了。他现在只想喝点消毒水,给自己的脑子消消毒。
“我们的人已经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电话那头,零号的声音重新恢复镇定,像一台冰冷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他还在那座疗养院没有离开。需要我们采取强制措施吗?比如切断他所有对外通讯,物理隔离。”
“没用的。” 陆寒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一阵剧烈咳嗽,他用手背捂住嘴强行压下,“你关得住他的人,关不住那个已经在他脑子里安家的‘病毒’。它会让他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信号传出去 —— 比如梦游时在墙上写下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而这串数字可能就是某个基金的清仓代码。你防不住的。”
“那怎么办?!” 钱明急了,光着一只脚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打转,“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老狐狸变成一颗定时炸弹?老板,要不我过去一趟?我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让他得个‘心脏病’,一了百了!”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然后呢?” 陆寒瞥了他一眼,“‘读者’会立刻选中下一个。下一个可能是伦敦的对冲基金经理,也可能是东京的央行行长。到时候,我们连它的‘剧本’都看不懂了。”
钱明蔫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他感觉自己像个只会用板砖拍人的街头混混,却被拉进了一个需要计算弹道和风速的狙击手战场,所有经验都失灵了。
“那…… 那怎么办?” 他抱着脑袋,脸上是真正的绝望,“投降输一半行不行?”
机舱里再次陷入沉默。陆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积蓄下一次开口的力气。他体内的 “神舟” 系统在强行承载整个 “市场” 的意志后,像一个被反复读写的过热硬盘,每一条线路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身体彻底 “宕机” 之前,为这场刚刚开始的战争找到第一个破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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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睁开眼。
“准备钱。” 他对着电话说出三个字。
“钱?” 钱明和电话那头的零号同时发出疑问。
“对,所有的流动资金。” 陆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赌上一切的疯狂,“‘方舟’协议、瀚海资本,还有…… 国家能动用的所有热钱。”
“他不是要‘做空’吗?他不是要证明一切都是‘负价值’吗?” 陆寒的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疲惫的弧度,“那我们就买。他卖什么,我们买什么。他想让世界看到一场盛大的崩盘,那我们就让世界看到一场更盛大的收购。”
“我要把他的‘行为艺术’变成一场昂贵的闹剧。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释放出的每一份‘恶意’,都变成我们资产负债表上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
钱明听得目瞪口呆。他仿佛又看到了在日内瓦那间病房里,那个用 “做空” 和 “买入” 把神只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鬼 —— 老板这是要跟那个怪物对赌?用全世界的钱来一场史无前例的世纪豪赌?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零号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一个代表着十四亿人的承诺。
就在这时,飞机开始轻微下降 —— 纽约到了。
而那部黑色卫星电话里,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陆先生。就在你做出决定的前一分钟,我们收到了最新情报。白敬亭在他的疗养院里签署了一份文件,他清空了自己和妻子名下所有的慈善基金,总计三十七亿美元。”
钱明的心咯噔一下。
“所有资金都通过一个无法被追踪的渠道,汇入了一个刚刚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信托的受益人是匿名的。”
陆寒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 这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
“那个信托……” 零号的声音顿住了,短暂的停顿里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它的名字,叫‘葬歌’。”
机舱门打开,一股属于纽约的、混杂着尾气、潮湿和金钱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钱明深吸一口,那熟悉的味道非但没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一阵反胃。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舷梯上,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像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残兵。
一辆黑色的防弹凯迪拉克早已悄无声息地等在下面。车程是压抑的沉默,钱明几次想开口,想问问老板到底有没有谱,想问问自己那只价值五位数的鳄鱼皮鞋能不能走工伤报销,可他一看到陆寒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平静侧脸,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恐惧和彷徨,在老板正在承受的东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
“战争堡垒” 的门无声滑开,一股由咖啡因、尼古丁和肾上腺素混合而成的滚烫焦灼气浪扑面而来。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周全和那十几个从瀚海资本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顶尖交易员、分析师,像一群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的机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亢奋,目光死死钉在面前无数块跳动着数据的屏幕上。
而所有屏幕的最中央,那块最大的主屏幕上,只有一个名字:【dirge(葬歌)】。
这个词像一个黑色的太阳悬挂在指挥室中央,散发着冰冷的引力。
“老板!” 周全第一个注意到了门口的陆寒,他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有了名为 “担忧” 的情绪,“您的身体……”
“情况。” 陆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屏幕上移开,聚焦到这个刚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神魔之战中归来的主帅身上。
“‘葬歌’信托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注资。” 周全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指向主屏幕,“三十七亿美元全部到位。我们动用了‘手术刀’的所有算力,也无法穿透它的防火墙。它像一个绝对的黑洞。”
“它的目标呢?” 陆寒走到主屏幕前,抬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名字。
“暂时没有。” 周全回答,“它很安静,像一头潜伏在水下的巨鳄。”
“它在等。” 陆寒开口。
“等什么?” 钱明忍不住问。
“等一个最完美的开盘时间。” 陆寒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要让全世界都成为他这场‘葬礼’的观礼者。”
指挥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战争,而是一场文明与反文明的对决。
“老板,我们……”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嘴唇有些发白,看着陆寒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茫然,“我们…… 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当你的敌人是 “规则” 本身,当你的对手要 “做空” 你所存在的一切,你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陆寒,等着他给出那个答案。
“钱总。” 陆寒忽然叫了一声。
“啊?在!” 钱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你的鞋呢?” 陆寒瞥了一眼他那只还穿着袜子的光脚。
钱明一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报告老板…… 它…… 它为革命,捐躯了……”
指挥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想笑又不敢笑的闷哼声,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似乎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稍微拨松了一点。
“周全。” 陆寒又看向周全。
“在。”
“给他找一双鞋。” 陆寒的声音很平静,“然后通知‘方舟’协议的所有成员,召开最高级别的视频会议。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块巨大的主屏幕上,“把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资金账户全部接进来。我要在这块屏幕上看到,每一分属于我们的钱。”
周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明白了老板要做什么。
“他不是要奏响‘葬歌’吗?” 陆寒缓缓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名字,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即将落子的棋手,“那我们就把他的‘葬礼’变成一场全世界最昂贵的焰火晚会。他卖什么,我们买什么。他想让世界跌入深渊,那我们就用钱,把这个深渊给他填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指挥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陆寒这番近乎疯狂的宣言震住了 —— 用钱填平深渊?这是何等狂妄、何等不可理喻的想法!
钱明张着嘴,感觉自己那刚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又一次被高压电狠狠地电了一下。他看着陆寒那消瘦却挺拔如山的身影,忽然觉得,老板他妈的比那个叫 “读者” 的怪物疯得还彻底。
就在这时,“滴 —— 滴 —— 滴 ——” 刺耳的最高级别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 “战争堡垒”!
主屏幕上,那个黑色的【dirge】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一行由无数代码构成的冰冷指令在屏幕中央浮现。
“报告老板!” 手术刀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颤抖的失真,“‘葬歌’动了!目标锁定!非洲,萨赫勒地区,粮食期货市场!”
屏幕上画面飞速切换,一张巨大的非洲地图出现了。萨赫勒地区 —— 那片位于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干旱地带,被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做空箭头狠狠地贯穿!
“它…… 它在干什么?!” 钱明失声叫道,“那里他妈的连个正经的交易所都没有!做空那里能赚几个钱?!”
“它不是为了赚钱。” 周全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他指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实时新闻摘要 ——
【联合国粮农组织发布最高级别预警:萨赫勒地区正面临二十年来最严重的粮食危机。】
【预计将有超过一千八百万人陷入严重饥荒。】
所有人都明白了。“葬歌” 打出的第一颗子弹,目标不是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国家的股市,它瞄准的是一千八百万条在饥饿中挣扎的生命。它要用一场由它亲手制造的人道主义灾难,来作为这场 “葬礼” 的开幕式。
“现在,” 陆寒的声音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响起,平静却又带着一股能将钢铁都冻裂的寒意,“焰火晚会,开始了。”
“周全。”
“在!”
“告诉我们的‘朋友’们,” 陆寒看着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箭头,“第一笔生意,开张了。”
“把那个市场,给我,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