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纽约的私人飞机,像一头疲惫的鲸,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里安静巡航。
机舱内,钱明抱着一瓶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82 年拉菲,不用杯子,直接对嘴吹。昂贵的酒液顺着他肥胖的下巴流下,浸湿了那件被吐过一次的皱巴巴名牌衬衫。他需要大量酒精,才能把那颗被 “做空”“平仓”“格式化” 搅成一锅浆糊的脑子,稍微冲洗干净一点。
他时不时偷偷瞥向对面 —— 陆寒靠在舷窗边,闭着眼一言不发。从日内瓦起飞到现在,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三小时。机舱里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汉白玉雕像。
只有钱明知道,这尊雕像的内部正在发着高烧。他扶陆寒时摸过他的胳膊,那温度烫得吓人,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 —— 那是强行驾驭 “市场” 的后遗症。
钱明打了个酒嗝,一股混合着橡木桶和恐惧的酸腐气味涌上来。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古代那些跳大神的都短命 —— 凡人之躯扛神明的事,是要遭天谴的。
就在钱明准备再灌一口,争取落地前彻底喝断片时,那部黑色的、代表最高权限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响了。铃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机舱里像一把尖锐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钱明的耳膜。他手一抖,半瓶拉菲差点脱手飞出去。
又是那个血红色的国徽 ——【华夏】。
陆寒睁开眼,那双疲惫空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被压抑的凝重:“陆先生。就在五分钟前,全球所有接入国际清算系统的银行,同时收到了一份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删除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一份做空‘人类文明’的委托单。”
钱明拿着酒瓶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醉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瞪着那双被酒精泡得通红的小眼睛,看着陆寒,嘴巴无声地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缺氧的鱼。
做空…… 人类文明?
他妈的,这是什么黑话?是我喝多了,还是这个世界疯得更彻底了?
陆寒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说具体点。”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电话那头似乎对他的冷静并不意外:“它不是一份交易指令,更像一个病毒 —— 一个以‘金融规则’为载体的信息病毒。它出现在了每一个银行核心结算系统的底层代码里,像一个无法被擦除的水印。我们最好的技术专家也无法定位它、删除它,它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它只有一个核心逻辑:评估,并放大,所有‘负价值’事件。战争是负价值,瘟疫是负价值,饥荒是负价值,信任崩塌、社会撕裂…… 都是负价值。这个‘病毒’会让全球的量化交易系统、风险控制模型在进行决策时,无意识地给予这些‘负价值’事件更高的权重。它在告诉整个市场,告诉每一分逐利的资本 —— 毁灭,比建设,更有利可图。”
机舱里死一般的安静。钱明手里的酒瓶 “哐当” 一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他听懂了,那颗装满 k 线图、做空技巧和流氓逻辑的大脑,终于理解了这番话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那个叫 “读者” 的怪物,那个被老板做空到 “退市” 的鬼东西,它没死。它学会了,用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最底层的 “趋利避害” 规则,来杀死人类自己。它不再需要污染某一个交易员或 ceo,它污染了整个 “系统”!
“它…… 它的交易代码是什么?!” 钱明猛地扑到陆寒面前,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我们…… 我们能反向做多吗?!我们有多少钱?!把‘方舟’的钱全砸进去!护盘!我们护住‘人类文明’这个盘!”
他语无伦次,像一个看着自己持有的股票即将跌停退市的疯狂赌徒,在用自己唯一能理解的方式,对抗这种无法被理解的绝望。
“没用的。” 陆寒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他看着钱明那张写满疯狂和恐惧的肥胖的脸,“它的对手盘,是谁?”
钱明愣住了。
对啊,做空需要对手盘。你要卖出,就必须有人买入。可现在,这个 “做空人类文明” 的委托单,它的对手盘是谁?谁在买入 “人类文明”?
答案是,没有。
它不是一个交易,它是一个价值重估。它在单方面向整个世界宣布:“人类文明” 这个标的,它的内在价值是负数。所以,不需要对手盘。你只需要不断地卖出,卖出,直到它的价格归零。
钱明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他那引以为傲的、在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的所有经验和技巧,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冰冷的笑话。
这还怎么玩?你的敌人不是一个机构、一个国家,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生命。你的敌人是 “规则” 本身,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支配着一切的 “市场规律”。
“他想证明,” 陆寒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轻轻回荡,“他是对的。他想证明,‘价值’本身就是一场骗局,一切终将归于‘静默’。而那场所谓的‘金融风暴’……”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邃黑暗的宇宙,“只是第一声钟响。”
电话那头,零号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陆寒已经理解了这场战争的本质。
“国家需要你。” 良久,零号才缓缓开口,“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弱点。”
“它没有弱点。” 陆寒回答。
零号再次沉默。
“至少,现在没有。” 陆寒补充道,“它已经不是‘读者’了。它成了一个概念,一个幽灵 —— 一个游荡在全球金融市场里的幽灵。除非你能拔掉全世界的网线,关掉所有的交易所,否则,你杀不死它。”
钱明听着这番对话,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两个神仙讨论怎么给地球做安乐死。他绝望地捡起地上的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去他妈的吧,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但是……” 陆寒的话锋突然一转,“任何病毒都需要第一个感染的宿主。它虽然污染了整个‘系统’,但它要想真正地造成‘负价值’事件,就需要一个引爆点 —— 一个能将这种‘规则污染’转化为‘现实灾难’的扳机。”
电话那头,零号的呼吸微微重了一分:“我们正在全力排查。”
“不用了。” 陆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知道,它会选谁。”
零号没有问,只是在等。
陆寒缓缓闭上眼,强行压下身体里那股因过度透支而翻江倒海的灼热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份零号发给他的高危名单 —— 华尔街的寡头、硅谷的狂人、欧洲的财阀……
“读者” 会从这些人里挑选一个,作为它重返世界的第一场 “演出” 的主角。而这个人必须具备三个特点:第一,影响力足够大,他的一个决策足以引发一场局部的金融海啸;第二,精神足够脆弱,他的内心有足够多可供 “负价值” 逻辑生根发芽的缝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 他必须对陆寒抱有最深刻的敌意。
因为,“读者” 的这场演出,不是给世界看的,是给他陆寒一个人看的。它要用一场陆寒无法阻止的盛大毁灭,来宣告它的回归。
一个名字在陆寒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陆寒睁开眼,对着电话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白敬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