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鲜血,像一朵开在冰冷屏幕上的滚烫红梅。
“战争堡垒”里,雷鸣般的掌声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这抹刺眼的红色从中斩断。上一秒是征服海洋的狂喜,下一秒是坠入深渊的死寂。
“老板!”
钱明那三百斤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第一个扑了上去。他想扶住陆寒,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到了陆寒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不是健康人的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半透明惨白。只有那双眼睛,在咳出鲜血后,亮得像两团正在燃烧的鬼火。
“我没事。”
陆寒摆了摆手,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了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稳,稳得让钱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越是风平浪静,水面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周全。”陆寒没有理会钱明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肥脸,目光落在了同样冲过来的周全身上。
“在。”周全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钟摆’,”陆寒指着那份来自苏沐雪的染血报告,“把它的所有信息调出来。”
“是!”
主屏幕上,那根代表非洲粮食期货价格、被暴力拉到涨停的绿色k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摆动的钟摆动态图像。
【pendu】
【钟摆】
以及它唯一的持仓目标。
【short us treasury bonds】
【做空美国国债】
指挥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做……做空美国国债?”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怎么可能?那不是……在做空美国吗?做空全世界吗?”
“什么狗屁‘钟摆’?”钱明也懵了,他那被海盗、黑市、暗杀撑得快要爆炸的大脑彻底宕机了,“这玩意儿也能做空?这跟做空太阳有什么区别?谁他妈的有这个本事?!”
“有。”
周全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从南极冰盖深处挖出来的万年寒冰。
他指着屏幕,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裂痕。
“美国国债是现代金融体系的‘锚’。全球的货币都以美元为储备,而美元的信用就建立在美国国债的绝对稳定之上。”
“它被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零风险’资产。”
“做空它,不是为了赚钱。”周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是,为了,拔掉那个‘锚’。”
“一旦它的信用开始崩塌,哪怕只是出现一丝裂缝,全球的资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逃离。美元会变成废纸,建立在美元之上的所有国家的金融体系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那不是金融风暴。”
周全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优雅摆动的“钟摆”。
“那是,金融末日。”
钱明听懂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读者”的怪物,它那份所谓的“做空人类文明”的委托单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非洲的饥荒是烟雾弹。
亚丁湾的海盗是噪音。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吸引住陆寒,这个唯一能看穿它剧本的观众。
然后,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所有聚光灯都照不到的阴影里。
它对着支撑起整个人类文明的那根最核心的承重柱,挥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釜底抽薪。
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我操……”钱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陆寒,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老板……这……这还怎么玩?这没法玩了啊!我们把‘方舟’那帮老家伙的棺材本全砸进去,也填不了这个窟窿啊!”
是啊,怎么玩?
美国国债市场的体量是几十万亿美金。
那是一个由国家信用和全球资本共同构筑的海洋。
瀚海资本连同“方舟”协议所有的钱砸进去,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收购”的海盗,也不是一个可以被“拉爆”的期货市场。
他们面对的是“规则”本身。
是,雪崩。
而他们正站在雪崩的正下方。
指挥室里,那股比面对“读者”本体时还要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零号。”
陆寒开口了。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那具滚烫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却平静得像一口幽深的古井。
“我在。”电话那头,零号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钱,解决不了问题了。”陆寒说。
零号沉默。
这是一个连他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想看崩塌。”陆寒的目光落在那个“钟摆”上,“他想证明,一切所谓的‘价值’都只是虚无的泡沫,从非洲的粮食到美国的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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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完美的逻辑主义者。”
“他相信,只要计算足够精准,一切都可以被预测,被摧毁。”
陆寒的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疲惫的弧度。
“但是,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零号问。
“人性。”
陆寒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消瘦的身影在巨大的屏幕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像一根钉在风暴中心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以为金融是数学。”
“但他忘了,驱动这个市场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
“是贪婪,是恐惧,是狂热,是愚蠢……”
“是千千万万不可预测的人心。”
他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看着指挥室里每一个脸色惨白的人。
“他要跟我们玩逻辑,玩规则。”
“那好。”
“我们,就跟他掀桌子。”
钱明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陆寒拿起了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零号。”
“我需要你帮我接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零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谁?”
陆寒看着窗外纽约那片刚刚亮起的天际线,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整个“战争堡垒”都瞬间失声的名字。
“白宫。”
“我要跟你们的总统先生谈一谈。”
“轰——”
钱明的脑子炸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瘫在地上,而是被陆寒这句话直接轰到了外太空。
跟……跟美国总统谈一谈?
老板他……他烧得有多糊涂?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是在跟整个世界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心脏停跳的玩笑!
电话那头,零号也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他那台由国家意志和绝对理性构筑的超级大脑,显然也无法处理这个完全超出了所有预案的指令。
“陆先生……”良久,零号才艰难地开口,“这……不符合任何程序。”
“去他妈的程序。”
陆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电话那头的零号都感到一阵心悸的暴戾。
“告诉他,有一个疯子正在拆他家的地基。”
“也告诉他,另一个疯子可以帮他稳住地基。”
“但是,有条件。”
陆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屏幕上那个还在优雅摆动的“钟摆”上。
“我要美国财政部无限的子弹。”
“我要美联储无条件的配合。”
“我要整个华尔街所有对冲基金的实时持仓数据。”
“他不是要玩吗?”
陆寒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疯狂的、嗜血的笑容。
“那我就拉着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庄家,跟他一起上牌桌。”
“我倒要看看。”
“是他这个藏在阴影里的‘幽灵’厉害,还是我这个能让印钞机都为我开动的‘国王’更硬。”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声音。
只剩下一声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粗重喘息。
紧接着,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整个“战争堡垒”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晨曦中的男人。
他们忽然觉得。
或许,这个世界真正的金融末日。
不是那个叫“钟摆”的东西。
而是他们的老板。
就在这时,周全的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一封来自白宫加密服务器的最高优先级会议邀请,出现在了屏幕上。
时间,五分钟后。
而邀请函的落款,只有一个字母。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