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闽南乡村的天空还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陈宗元已经起身,蓝布褂子的领口熨得平整,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 里面装着残缺的收款收据、43 个红手印的学员请愿书,还有黄煌教授连夜发来的补充证明。林月娥站在灶台边,往他的搪瓷缸里灌满温热的铁观音,茶叶在水里舒展,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路上小心,到了县城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林月娥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里递过两个油纸包,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薯,“卫健委的人要是为难你,别跟他们硬吵,慢慢说,咱有理走遍天下。”
陈宗元点点头,把搪瓷缸塞进帆布包侧袋。他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想起这几天她跟着熬夜整理证据,心里一阵温热。“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他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根棉线 —— 那是缝艾灸布包时沾上的,“家里就拜托你了,告诉学员们,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尽快回来。”
村口的班车还没到,王桂芳、李二狗和老郑已经等在大榕树下。王桂芳手里拿着一叠《自救简讯》,塞到陈宗元手里:“带上这个,里面有学员的调理心得,还有教室的活动照片,能证明咱们确实是公益科普,不是行医。” 李二狗攥着拳头,粗声说:“陈医生,要是他们不讲理,阮就带学员们去县城请愿!”
“别胡来。” 陈宗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要相信政策,相信证据。你们在家等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 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半袋炒花生:“路上饿了垫垫肚子,阮昨晚炒的,香得很。”
班车 “突突” 地驶进村口,扬起一阵尘土。陈宗元挥挥手,踏上汽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大榕树的影子渐渐远去,稻田里的稻穗在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打开黄煌教授的补充证明,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艾灸条为中医常用保健用品,非医疗器械,民间自用符合传统养生理念,其主要成分艾草为药食同源食材,无安全风险”
教授还附上了自己的职称证书复印件和联系方式,特意注明 “可随时核实”。陈宗元的手指拂过纸上的公章,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但一想到残缺的收款收据 —— 上面只剩下 “艾灸条”“5 元” 和张乡医潦草的半个签名,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班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县城。陈宗元按照导航,步行前往县卫健委。县城的街道比村里宽敞,两旁的商铺已经开门,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飘出香味。他没心思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远远就看到了卫健委的办公大楼,白底黑字的牌子庄严肃穆。
走进大楼,一楼大厅的接待处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陈宗元说明来意,对方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先登记,王科长在三楼办公,等会儿会叫你。” 登记本上,他写下 “洪山镇慢病自救教室 陈宗元”,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等候区里还有几个人,都是来办事的,有的唉声叹气,有的低声交谈。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陈宗元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想起学员们的脸 —— 王大爷含混的嘱托,赵秀芬含泪的期盼,张婶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接待人员喊他:“陈宗元,王科长叫你上去。” 陈宗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蓝布褂子,深吸一口气,朝着三楼走去。楼梯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噔噔” 作响,像是敲在心上。
王科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陈宗元轻轻敲了敲。“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坐吧,你是洪山镇慢病自救教室的陈宗元?” 王科长抬了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的,王科长。” 陈宗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帆布包,把证据一一摆出来,“这是学员们的请愿书,43 个签名和红手印,证明艾灸条是大家自用,不是销售;这是残缺的收款收据,能看清艾灸条的价格和代购事实;这是黄煌教授的补充证明,还有他的资质证书复印件,证明艾灸条是保健用品,不是医疗器械。”
王科长拿起请愿书,一页一页仔细翻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红手印上,像是一朵朵鲜活的花。他的手指停在王大爷的签名旁,那里的红手印比别人小一圈,位置偏下。“这个王大爷,是残疾人?” 他随口问道。
“是的,王大爷瘫痪三年,是我们教室最早的学员之一。” 陈宗元连忙回答,“他的手印是我帮忙按的,签名也是他儿子代签,他自己口述同意的。我们的《非诊疗声明》上,每个学员的情况都属实,没有半点虚假。”
王科长点点头,又拿起黄煌教授的证明,掏出手机扫描上面的二维码。屏幕上跳出国家卫健委的医师资质查询页面,黄煌教授的信息一目了然 —— 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全国名老中医。王科长的眼神明显缓和了许多,之前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弛。
“黄教授的身份我们核实过了,确实是权威专家。” 王科长放下手机,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你们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这个慢病自救教室,是公益性质,零收费,主要是教村民自我调理,没有开展诊疗活动,这一点,从你们的《非诊疗声明》和村委证明上能看出来。”
陈宗元心里一松,连忙说:“王科长,您说得对!我们从来没给人开过药方,没收取过一分钱,就是想让村里的慢病患者能学到点调理方法,减轻痛苦,也给家里减轻点负担。那些艾灸条和布包,都是村民自用,没有对外销售,没想到会被认定为三无产品。”
“艾灸条的事,确实有点麻烦。” 王科长皱了皱眉,“你们说托乡医代购,可乡医现在失联了,没有正规的购买凭证,只有一个残缺的收据,很难完全证明来源合法。不过,考虑到你们是公益性质,黄教授也出具了证明,说明艾灸条是常用保健用品,我们也不想太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研究,我们决定暂缓罚款。但有两个要求:第一,7 日内必须补充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比如厂家的销售记录、乡医的书面说明,或者相关证人的证词,证明这些艾灸条是正规渠道购买的;第二,在复查之前,你们的教室要暂停所有涉及‘调理’‘治疗’的活动,只能开展健康科普和功法教学,不能再熬制药膳、使用艾灸条等可能被认定为医疗相关的物品。
“暂停调理活动?” 陈宗元心里一紧,“王科长,药膳和艾灸是学员们最依赖的调理方式,很多人的病情都靠这个稳定,要是暂停了,他们”
“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王科长打断他,“现在有人举报你们涉嫌非法行医,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暂停这些活动,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议,等你们补充了证明,通过了复查,再考虑恢复。”
陈宗元沉默了。他知道,王科长已经做出了让步,暂缓罚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要是再坚持,恐怕连这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了。“好,我们同意。”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7 日内,我们一定补充合法来源证明;教室也会按照要求,暂停相关活动。”
王科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暂缓处罚通知书》,递给陈宗元:“你在上面签个字,这份通知书你留一份,我们存档一份。记住,7 天的期限,不能拖延,要是到期还不能提供证明,我们还是会按规定处罚。”
陈宗元接过通知书,笔尖划过纸张,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 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学会了在困境中保持冷静。“谢谢王科长,我们一定按时补充证明。”
“还有一件事。” 王科长补充道,“后续我们会联合镇卫生院,一起去你们教室复查,看看你们的活动是否符合要求。到时候,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陈宗元连忙答应。
走出卫健委办公大楼,陈宗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暂缓罚款,虽然有 7 天的期限和暂停活动的要求,但至少,教室暂时保住了,学员们的希望也暂时保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村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李二狗焦急的声音:“陈医生,怎么样了?罚款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一部分。” 陈宗元笑着说,“卫健委暂缓罚款了,但要求 7 日内补充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教室也要暂停熬制药膳和艾灸相关的活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赵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好了!只要教室还在,暂停活动没关系,阮们可以先学功法,等证明齐了再恢复。”
“陈医生,恁啥时候回来?阮们在村口等恁!” 老郑的声音洪亮,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我现在就坐车回来,估计下午就能到。” 陈宗元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他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甘甜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班车缓缓驶回村里,还没到村口,陈宗元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学员们都聚集在大榕树下,王大爷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赵秀芬、张婶、李二狗、老郑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笑容。
班车一停,学员们就围了上来。“陈医生,怎么样?”“是不是不用罚款了?”“证明的事,咱们能办成吗?”
陈宗元下了车,举起手里的《暂缓处罚通知书》:“大家放心,卫健委暂缓罚款了!虽然要暂停药膳和艾灸活动,但教室保住了!”
学员们欢呼起来,赵秀芬激动得又哭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王大爷的儿子俯下身,把好消息告诉王大爷,王大爷咧开嘴笑了,含混地说:“好 好”
就在这时,阿明突然举起手机,兴奋地喊道:“陈医生,好消息!我联系上张乡医的亲戚了!他说张乡医确实是从正规药厂代购的艾灸条,还保留着当时的发货记录,他愿意帮咱们作证,还能把发货记录复印给咱们!”
“真的?” 陈宗元眼睛一亮,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张乡医的亲戚作证,再加上发货记录,艾灸条的合法来源就有了着落,7 天的期限,终于有了希望。
“是真的!” 阿明把手机递给陈宗元,“你看,这是他给我发的微信,说今天下午就把发货记录送过来,还愿意跟咱们一起去卫健委说明情况。”
陈宗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消息,手指微微颤抖。这一刻,所有的焦虑、疲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他想起执法队突袭时的慌乱,想起找不到证据时的沮丧,想起学员们签名请愿时的坚定,心里感慨万千 —— 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学员们簇拥着陈宗元,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串连在一起的音符,谱写着团结与坚守的乐章。
教室的门还是虚掩着,里面被学员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散落的薏米被捡了起来,翻倒的竹椅也归位了。黑板上,“相信法律,保留证据” 八个大字还在,旁边的艾灸条示意图也清晰可见。陈宗元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互助同心,曙光在前”。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学员,语气诚恳:“谢谢大家,没有恁们的支持,这个教室就保不住了。接下来,咱们要做两件事:一是等着张乡医亲戚送发货记录,尽快补充合法来源证明;二是暂时停掉药膳熬制和艾灸相关活动,先恢复功法课和理论课,等通过复查,再慢慢恢复。”
“没问题!” 学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陈宗元走到墙上挂着的《互助契约》前,那是教室成立时,大家一起商量着写下的,上面写着 “轮流值班熬药”“互相帮助调理”“公益零收费” 等条款。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轮流值班熬药” 那一行,心里有些不舍 —— 药膳是林月娥和学员们一起熬制的,每天清晨,教室里都飘着药膳的香气,那是学员们最温暖的期盼。
但他知道,暂时的暂停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月娥,从明天起,药膳就先停了吧。” 他转头对林月娥说,“咱们把精力放在整理证明和恢复功法课上,等过了复查,再把药膳熬起来。”
林月娥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学员们的身体,咱们可以通过功法和饮食指导来维持,等证明齐了,再恢复艾灸和药膳。”
老郑走上前,拍了拍胸脯:“陈医生,恁放心,功法课阮来带!这些天,阮跟着恁学,已经能把 seated 金刚功的动作教给大家了!”
李二狗也说:“理论课阮可以帮忙,阮把《自救简讯》背下来了,能给大家讲饮食调理的知识!”
看着学员们积极的样子,陈宗元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7 天内一定能补充好证明,通过复查。
然而,王科长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后续我们会联合镇卫生院复查”。陈宗元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虽然暂时暂缓了罚款,也有了张乡医亲戚的作证,但仅仅这些,真的能顺利通过复查吗?要是有人再举报,要是镇卫生院的人不理解,会不会又出什么变故?
他想起黄煌教授在补充证明里提到的 “民间自救需政策支持”,想起自己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 —— 一位记者专门报道过 “赤脚医生自救” 的案例,为很多民间公益调理组织争取到了政策支持。
陈宗元的眼睛亮了起来。或许,仅仅依靠现有的证明还不够,他们需要更权威的政策支持,需要让更多人知道慢病自救教室的价值,需要让相关部门真正理解民间自救的意义。
他掏出手机,翻找出那张报纸的照片 —— 那是他当时特意保存下来的,上面有那位记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手指停在屏幕上,陈宗元的心里有了一个新的决定:等补充完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他要给这位记者打电话,把慢病自救教室的故事告诉她,争取得到更有力的支持。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互助契约》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上。教室里,学员们正在讨论着明天恢复功法课的事宜,欢声笑语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沮丧与焦虑。
陈宗元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坚定。暂缓处理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7 天的期限,复查的压力,政策支持的争取,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们。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团结一心的学员,有默默支持他的家人,有理解他们的专家,还有即将到来的希望。
闽南乡村的夜色渐渐降临,星星点点的灯光从村民家里亮起,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慢病自救教室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学员们还在忙碌着,整理功法课的教案,打扫教室的卫生,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陈宗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默默祈祷:希望 7 天内能顺利补充证明,希望复查能顺利通过,希望这位记者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希望慢病自救教室能一直办下去,成为村里慢病患者的希望之地。
而此刻,远在县城的王科长,正看着陈宗元提交的证据,陷入了沉思。他想起请愿书上那些朴实的签名和红手印,想起黄煌教授的证明,想起陈宗元诚恳的眼神,心里也在琢磨:这样的公益自救组织,到底该如何引导和支持,才能既符合规定,又能真正帮助到村民?
夜色渐深,一场关于民间自救与政策支持的思考,在闽南的乡村与县城之间,悄然蔓延。而陈宗元和他的学员们,正带着希望与坚定,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复查的日子越来越近,记者的电话是否能打通,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是否能顺利补充,慢病自救教室的未来,依旧充满了未知与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