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秋老虎来得烈，土楼里的互助教室被晒得暖烘烘，墙根下的龙眼树垂着沉甸甸的果子，却没人有心思摘。陈宗元把县卫健委送来的《乡村健康互助规范（试行）》铺在八仙桌上，红笔圈出的条款被阳光照得发亮，袖口沾着的墨汁晕开一小片，像朵未干的墨梅。“十五天期限，三项备案，还有二十八种毒性药材禁用，” 他敲了敲桌子，闽南腔里带着几分凝重，“咱这互助教室，要过‘合规’这道坎了。”
八仙桌周围围满了人，林月娥把缝纫篮往地上一放，粗粝的手指摩挲着篮里的艾灸布包：“陈医生，这布包是阮查某囡仔一针一线缝的，艾草也是咱后山采的，怎么就不合规了？” 她身后的妇女缝纫组个个面露不服，王桂芳端来一碗凉透的冬瓜茶，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月娥姐，不是布包不合规，是没经过检测，算不得‘合格保健用品’。镇卫生院张院长说了，没认证的东西，不能在试点里用。”
“那咱就去检测！” 林月娥一拍大腿，闽南妇女的韧劲上来了，“阮带着姐妹们，把布包送到县质检所去，咱的艾草是正港的野生艾，布是纯棉的，还能检测不合格？” 陈宗元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送检申请表：“我已经跟县中医院张院长打过招呼了，他会帮咱协调质检所。只是这检测要花钱，还要等结果，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钱不是问题！” 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阮这几个月调理好了痛风，省了不少药钱，这点检测费，阮来出！” 其他学员也纷纷附和，你五十我一百，很快就凑齐了检测费。林月娥把艾灸布包仔细装进竹篮，盖上蓝印花布，对缝纫组的姐妹们说：“明天一早，咱就坐船去县城，一定要把认证拿回来！”
这边林月娥忙着送检，那边陈宗元正对着南京黄煌教授寄来的经方教材发愁。县中医院的老中医李医师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教材上的 “桂枝汤” 条目：“陈医生，这经方是好东西，但咱是互助试点，不是医疗机构。‘辨证施方’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要是学员照着方子抓药，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宗元叹了口气，拿起红笔在教材上划着：“李医师，我明白。可这些经方是黄教授特意寄来的，都是适合乡村慢病调理的方子，就这么不用了，太可惜了。” 李医师放下教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不用，是要改。你看这《规范》里写着，只能教‘养生保健知识’和‘自我调理方法’。咱可以把经方改成食疗方，比如桂枝汤，咱不说‘辨证施方’，就说‘风寒感冒初期，可喝生姜红糖水加葱白’，这样既安全，又不违规。”
陈宗元眼睛一亮，拿起笔开始修改教材：“对！咱把‘辨证施方’改成‘常见症状对应调理思路’，每个思路后面都加上‘仅作参考，重症就医’。这样既保留了经方的精髓，又守住了合规底线。” 李医师点点头：“还有，这教材要加印‘教学专用’标识，还要盖县中医院的审核章，这样才合规。”
忙到深夜，陈宗元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土楼里的灯大多灭了，只有他这间教室还亮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海浪的声音。他拿起修改好的教案，心里想着明天要跟学员们讲解新的课程内容，又担心大家不适应。毕竟，之前的课程里，“辨证施方” 是重点，现在突然删掉，会不会有人有意见？
果然，第二天上课，陈宗元刚把修改后的课程内容讲完，李二狗就跳了起来，嗓门大得能传到土楼外面：“陈医生，你这改的是什么啊？之前教的‘辨证施方’多好用，阮邻居阿婆就是照着你教的方子调理好高血压的，现在改成这‘调理思路’，跟没说一样！”
陈宗元放下教案，耐心解释：“二狗，咱现在是试点了，要守规矩。‘辨证施方’是医生的事，咱是互助教室，只能教大家自我调理的方法。要是学员照着方子抓药，出了问题，咱这试点就办不下去了。”
“规矩规矩，就知道规矩！” 李二狗梗着脖子，满脸不服，“阮不管什么规矩，阮只知道，能把病调理好才是实在的！之前阮用自制的草药膏给阿婆敷贴，阿婆的腰腿痛都好了，现在整改后，连土茯苓都不能磨了，这互助教室还有啥用？”
坐在角落里的赵秀芬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二狗哥，话不能这么说。陈医生也是为了大家好，要是出了医疗事故，不仅试点办不下去，以后谁还敢来互助教室？合规不是束手束脚，是保护大家。”
“保护大家？” 李二狗冷笑一声，“阮看是怕担责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里面的土茯苓块滚了出来，“阮就藏了这一包土茯苓，准备给阿婆磨成粉，让她泡水喝，怎么了？阿婆的糖尿病，喝土茯苓水最管用，难道这也违规？”
赵秀芬站起来，走到桌前，捡起一块土茯苓：“二狗哥，土茯苓不是毒性药材，按理说可以用。但《规范》里说，不能向非学员提供调理服务。阿婆不是互助教室的学员，你给她磨药，就是违规。而且，你怎么知道阿婆的体质适合喝土茯苓水？万一喝出问题，你能负责吗？”
“我……” 李二狗被问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阿婆之前喝了都没事，怎么会出问题？” 周围的学员也议论纷纷，有人支持李二狗，觉得整改后太不方便了；有人支持赵秀芬，觉得合规才是长久之计。
陈宗元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家的心情，我都理解。二狗哥是好心，想帮邻居调理身体，这没错。但咱是试点，是全省的榜样，必须守规矩。要是咱自己都违规，以后怎么推广这互助模式？” 他拿起一块土茯苓，“土茯苓确实是好东西，适合糖尿病患者调理。但咱可以把它放进药膳厨房，做成土茯苓粥、土茯苓汤，让学员们在教室里试吃，然后把调理方法教给大家。至于非学员，咱可以建议他们来参加互助教室，只要签了《风险告知书》，完成了备案，就能一起学习调理方法。”
李二狗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陈医生，你是说，阿婆只要来参加互助教室，就能学土茯苓的调理方法？” 陈宗元点点头：“没错。而且，咱还要求学员定期到镇卫生院复查，这样既能保证调理效果，又能及时发现问题。”
这时，王桂芳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土茯苓糕走进来，香气弥漫了整个教室：“大家尝尝，这是阮用土茯苓做的糕，甜而不腻，还能健脾祛湿。以后咱药膳厨房，就多做这些合规的食疗品，让大家既能调理身体，又不违规。”
学员们拿起土茯苓糕，边吃边点头，李二狗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嗯，好吃。陈医生，阮明白了，合规不是不让咱调理，是让咱更安全地调理。” 陈宗元笑了：“二狗哥能明白就好。咱这互助教室，是公益的，也是科学的，既要讲实效，也要守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互助教室忙着制定《风险告知书》升级版。陈宗元和张院长一起，逐条讨论条款，新增了 “学员需定期到镇卫生院复查”“禁止向非学员提供调理服务”“禁止使用未经认证的保健用品” 等内容。签字那天，互助教室里排起了长队，学员们拿着告知书，仔细阅读着。
王大爷让儿子代笔，在告知书上签了名，还特意让儿子写下 “自愿定期复查” 几个字：“陈医生，阮相信你，也相信这试点。只要能把身体调理好，让阮多走路，这点规矩阮都能守。” 老郑拿着告知书，对身边的学员说：“咱这互助教室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合规是为了长久发展，咱都要好好遵守。”
李二狗也拿着告知书，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看了看身边的赵秀芬，不好意思地笑了：“秀芬妹子，之前是阮太冲动了，你说得对，合规才是保护大家。” 赵秀芬笑了笑：“二狗哥，只要咱都守规矩，互助教室一定会越来越好。”
就在大家忙着签字的时候，林月娥带着缝纫组的姐妹们回来了，竹篮里的艾灸布包上，贴着一张 “合格保健用品” 的认证标签。“陈医生，认证拿到了！” 林月娥兴奋地举起标签，“质检所的人说，咱的艾灸布包用料实在，工艺也好，一次性通过了认证！”
陈宗元接过认证标签，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标签贴在艾灸布包上，对大家说：“姐妹们辛苦了！现在，咱的物资合规了，教材合规了，学员也都签了《风险告知书》，三项备案也完成了。咱这互助试点，终于合规了！”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窗外的龙眼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庆祝。陈宗元看着眼前的学员们，心里感慨万千。从一开始的互助教室，到现在的官方试点，一路走来，有质疑，有困难，但更多的是大家的支持和坚持。他知道，合规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接下来，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挑战，比如如何平衡合规与实效，如何应对模仿者的风险。
这时，李二狗突然举起手：“陈医生，阮有个提议。咱能不能在互助教室里设一个‘合规角’，把《规范》《风险告知书》还有各种认证都贴在那里，让大家随时能看到，也提醒自己守规矩？” 陈宗元点点头：“好主意！二狗哥，这个‘合规角’就交给你负责了！”
李二狗高兴地答应下来，立刻找来纸和笔，开始规划 “合规角” 的布置。赵秀芬走过来，对陈宗元说：“陈医生，阮觉得，咱还可以定期开‘合规分享会’，让大家分享自己的合规调理经验，互相学习。” 陈宗元笑着说：“秀芬妹子，这个提议好！以后每月月底，咱就开一次分享会，让合规理念深入人心。”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土楼的窗户，照在互助教室的八仙桌上，照在学员们脸上洋溢的笑容上。陈宗元拿起《全省基层健康互助推广预案》，这是省卫健委调研人员临走前交给她的，封面印着醒目的标题。他知道，卷五的故事即将开始，更大范围的模式复制与争议还在等着他们。但他不害怕，因为他有一群守合规、有初心、讲科学的学员，有这个充满闽南风味的互助教室。
慢火炖汤，越炖越香；互助模式，越走越远。合规的红线，不是束缚，而是保障；土味的实效，不是蛮干，而是智慧。洪山镇的互助试点，在闽南的土地上，正以慢火燎原之势，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