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晌午,洪山镇互助中心的木桌上还摊着半截经方讲义,陈宗元正低头给王桂芳示范 “五味药配伍图谱”,窗台上的薏米种晒得暖烘烘的,泛着浅黄的光。突然,墙角的老旧座机 “铃铃铃” 炸响,那急促的铃声裹着闽南午后的燥热,撞得人心里发慌。
王桂芳手快,一把抄起听筒,刚 “喂” 了一声,就被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喊砸得一哆嗦:“陈先生!陈先生在吗?快救救咱青山镇的人啊!要出人命咯 ——”
是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闽南话混着电流杂音,字字戳心。陈宗元心头一沉,快步接过听筒:“张婶,莫慌!慢慢说,到底出了啥事儿?”
“是阿发伯!” 张婶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他前儿个关节疼得直哼哼,听人说透骨草外敷能止痛,就自个儿上山采了些,昨儿个敷了一夜,今早起就浑身发软,上吐下泻,皮肤还烂得流脓水!送镇卫生院说治不了,正往县医院赶呢,医生说…… 说可能是中了毒!”
“透骨草?” 陈宗元眉头拧成疙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桌上的《草药图谱》,“他采的草长啥样?叶子是尖的还是圆的?茎秆有没有毛?”
“我…… 我没看清!” 张婶带着哭腔,“只记得叶子绿油油的,茎秆滑溜溜的,跟村里老人说的透骨草看着差不多啊!陈先生,你快过来看看吧,阿发伯都快没气了,村民们都闹着要解散互助小组,说中医不靠谱,要害死人啊!”
“你先稳住!” 陈宗元沉声道,“让司机往县医院开,我现在就过去,路上保持电话畅通。记住,别再给阿发伯喂任何东西,也别乱敷草药!”
挂了电话,陈宗元抓起图谱和急救包,冲王桂芳道:“你守着中心,通知阿明把手机草药识别 app 准备好,我去青山镇,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门。
摩托车碾过田埂的碎石,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闽南的夏日常有雷阵雨,这会儿天阴得像泼了墨,风卷着稻田里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稻穗的青涩味。陈宗元加足马力,心里翻江倒海 —— 青山镇的互助小组才成立一周,张婶性子急,当初推广时就怕她贪快忽略安全,果然出了岔子。透骨草在闽南乡间常见,性温无毒,怎么会中毒?难道是…… 认错了草?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出来,陈宗元猛地攥紧车把 —— 断肠草!这东西在闽南山区多有生长,茎叶和透骨草极为相似,却是剧毒之物,民间常有人误采误用,轻则致残,重则丧命。
赶到县医院时,救护车刚停在急诊楼前。车门一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涌出来,阿发伯躺在担架上,嘴唇紫得发黑,左臂敷药的地方红肿溃烂,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嘴里不停干呕,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张婶蹲在一旁,哭得眼圈红肿,见陈宗元来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来:“陈先生,你可算来了!医生说毒素已经渗进血液了,咋办啊?”
陈宗元没顾上说话,先掀开阿发伯的衣袖查看伤口,又拿起担架旁残留的几根草药 —— 叶片细长尖锐,茎秆光滑无毛,顶端开着细碎的黄花,果然是断肠草!他心里一紧,转身对主治医生道:“医生,这是断肠草中毒,外敷导致的皮肤吸收和轻微误食,赶紧用肥皂水清洗伤口,再做催吐和补液处理,我这儿有《草药中毒应急手册》,里面有针对性的解毒辅助方案。”
医生接过手册,快速扫了几眼,立刻安排护士行动。陈宗元守在急诊室外,张婶哭着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原来阿发伯年轻时落下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青山镇互助小组成立后,听王桂芳分享过透骨草外敷的方子,就想着自己上山采能省点事,没成想认错了草。村里老人也没人认出是断肠草,还帮着他捣碎了敷上,直到今早症状爆发,才慌了神。
“都怪我!” 张婶捶着自己的大腿,闽南话里满是悔恨,“我不该急着复制模式,没好好教大家认草药,还婉拒了你的互访监督,是我害了阿发伯,害了整个互助小组啊!”
陈宗元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醒阿发伯,再给青山镇的村民们补上草药辨识这一课,不然以后还会出乱子。”
直到傍晚,阿发伯的病情才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陈宗元顾不上吃饭,让张婶带着他赶回青山镇。互助小组的废弃村屋前,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有人满脸焦虑,有人怒气冲冲,见陈宗元和张婶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张婶,你这办的啥互助小组!差点把人害死!” 一个中年汉子嗓门洪亮,满脸怒气,“我看这中医就是不靠谱,赶紧解散算了!”
“就是!好好的人差点没了,谁还敢信你们这些偏方!” 人群里有人附和,议论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差点砸到村屋的门窗。
张婶脸色惨白,眼泪又掉了下来,正要开口,陈宗元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各位乡亲,阿发伯的事,我们有责任,没教好大家辨识草药,是我们的疏忽。但今天,我不是来辩解的,是来教大家怎么分清毒草和良药,避免以后再出这样的事。”
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草药图谱》,又让张婶找来村里常见的透骨草,和从医院带回来的断肠草放在一起,摆到村屋门前的石板上。“大家看好了,这两种草看着像,但差别大得很。” 陈宗元拿起透骨草,“这是透骨草,茎秆上有细细的绒毛,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花是淡紫色的,性温,能祛风除湿、活血止痛,敷用安全。”
他又拿起断肠草,语气凝重起来:“这是断肠草,也叫钩吻,茎秆光滑无毛,叶子是细长的披针形,花是黄色的,毒性极强,哪怕只是皮肤接触,时间长了也会溃烂中毒,误食更是会危及生命。”
村民们围了上来,好奇地伸着脖子看,有人忍不住伸手想碰,被陈宗元拦住:“这草有毒,大家别乱摸。记住我教的‘三不采’口诀:不认识的不采,颜色异常的不采,生长在阴暗处的不采。闽南山区草药多,但毒草也不少,不确定的,宁可不要,也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又现场演示了如何通过叶片、茎秆、花朵区分两种草药,用闽南话编了简单的口诀:“透骨草,毛乎乎,紫花椭圆叶带齿;断肠草,滑溜溜,黄花细叶毒如酒。” 村民们跟着念了几遍,慢慢记在了心里。
“还有,” 陈宗元继续道,“以后大家用草药,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都要先问清楚、认明白,最好找两个人一起确认。要是不小心接触了不明草药,出现头晕、恶心、皮肤红肿的情况,赶紧用肥皂水清洗,然后立刻送医,千万别拖延。”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刚才怒气冲冲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低声道:“陈先生,你这么一说,我们就清楚了,之前是我们太着急,错怪了互助小组。”
“话不能这么说。” 陈宗元摇摇头,“出了这样的事,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今晚我就和镇卫生院的医生一起,编一本《乡村常见草药安全手册》,里面会有 30 种常用草药的高清图谱、功效、禁忌,还有中毒应急处理流程,到时候发给大家,人手一本,让大家用草药心里有底。”
张婶看着陈宗元,眼里满是感激:“陈先生,谢谢你,你还愿意帮我们……”
“互助小组的初衷是好的,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放弃。” 陈宗元看着围在身边的村民,“中医互助不是不靠谱,关键是要讲安全、讲科学。只要我们把安全关把好,把知识教到位,就能真正帮到大家。”
当晚,陈宗元没回洪山镇,在青山镇村屋的煤油灯下,和赶过来的镇卫生院李医生一起,连夜编制手册。李医生负责西医应急处理部分,陈宗元则整理草药图谱和中医功效禁忌,两人忙到后半夜,窗外下起了雷阵雨,雨点打在瓦片上 “噼里啪啦” 响,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却照亮了桌上一张张草药图谱。
陈宗元想起白天阿发伯中毒的样子,又想起村民们焦虑的眼神,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这本手册,不仅是知识的汇总,更是信任的重建。他特意用闽南语标注了草药的俗名,附上了从青山镇到县医院的班车时间、摩托车路线,还有镇卫生院的急救电话,力求让村民们看得懂、用得上。
天快亮时,手册的初稿终于完成。陈宗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纸上清晰的图谱和详细的说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刚放下笔,就听到村屋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解散互助小组!我们不搞了!”
陈宗元和张婶赶紧出门,只见村口又聚了十几位村民,为首的是阿发伯的儿子阿强。“陈先生,张婶,” 阿强红着眼睛,语气激动,“我爹还在医院躺着,你们这互助小组就是个害人的东西!今天必须解散,不然我们就去镇上告你们!”
“阿强,你别冲动!” 张婶急忙上前,“阿发伯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们也编了安全手册,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机会?我爹差点没了,还怎么给机会!” 阿强一挥胳膊,把张婶推到一边,“谁知道你们这手册管不管用?万一再有人中毒,谁负责?今天这小组必须解散!”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有的说 “中医本来就不靠谱”,有的说 “不想拿性命冒险”,场面一度混乱。张婶急得直哭,跪在地上哀求:“各位乡亲,求求你们,再给青山镇互助小组一次机会,给陈先生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把安全做到位,再也不犯这样的错了!”
陈宗元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婶,又看着情绪激动的村民,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摧毁它,只需要一次失误。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扶起张婶,对着村民们道:“各位乡亲,我理解你们的担心和愤怒。阿发伯的事,我们负全责,后续的治疗费用,互助中心会承担一部分。至于互助小组要不要解散,我不想强求,但我想请大家再等一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指了指屋里的手册初稿:“这本《乡村常见草药安全手册》,我们会尽快印刷出来,发给大家。明天,我会再给大家上一堂完整的草药安全课,教大家怎么用 app 识别草药,怎么应急处理。如果上完课,大家还是觉得不靠谱,要解散小组,我绝不阻拦。但如果大家愿意再相信我们一次,我陈宗元向大家保证,以后互助小组的每一项活动,每一个偏方,每一次草药使用,都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他的声音坚定,眼神诚恳,闽南话里带着一股韧劲。村民们看着他,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张婶,议论声渐渐小了。阿强抿着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好,我就再信你一次。如果明天的课没让大家满意,我还是会坚持解散小组。”
陈宗元点点头:“好,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陈宗元看着渐渐散去的村民,心里清楚,这只是危机的开始。要重建信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回头看了看桌上的手册初稿,封面空白处,他提笔写下 “安全第一,互助共赢” 八个字,墨迹在晨光中慢慢晕开,像一颗种子,在闽南的土地上,等待着生根发芽。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本连夜赶制的手册,不仅会化解青山镇的危机,还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乡村中医互助的安全指南,传遍周边乡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