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褪尽洪山镇的潮气,祠堂前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倒映着飞檐上的琉璃瓦。陈宗元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正弯腰检查急救箱里的银针 —— 针盒是阿明用老樟木做的,刻着 “洪山互助” 四个篆字,边缘还留着卷四里木工师傅打磨的痕迹。“卡紧准备!摄制组的人快到了!” 他用闽南话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祠堂的穿堂风,惊醒了墙角晒太阳的老母鸡。
李二狗拎着个蓝布包袱跑过来,袖口蹭着的黄褐色痕迹还没洗干净,正是卷四里熬甘草解毒汤时溅上的。“宗元哥,急救口袋书都分下去了!” 他抖开包袱,里面是一沓沓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印着红底黄字的《应急处理流程图》,“按你说的,每一页都标了闽南话注音,老人仔也看得懂!” 他说着掏出自己的痛风复查报告,边角都被摸得发毛,“尿酸降到 420 咯!等下摄制组拍的时候,我再给他们露一手谐音记忆法,保证比‘茯苓桂林住’还溜!”
说话间,省电视台的摄制组扛着摄像机来了。编导张姐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目光扫过祠堂墙上 “自助?互助?共助” 的标语(卷四观摩会留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陈老师,今天的应急演练,我们想拍最真实的场景,不摆拍、不 ng,行吧?” 她的普通话里带着几分尖锐,镜头已经对准了正在列队的学员。
镇卫生院的张医生带着护士赶来,医疗箱上的红十字在晨光里晃眼。“宗元,设备都调试好了,模拟病例是高血压危象,和卷四那次一样的流程。” 他拍了拍陈宗元的肩膀,眼角瞥见人群里的林阿婆,忍不住打趣,“林阿婆,这次可别再骂我们西医‘治标不治本’咯!”
林阿婆脸一红,手里攥着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自家晒的陈皮。她是卷四里最抵触西医的村民,当初卫生院来做体检,她硬是把医生堵在门口骂了半宿。可此刻她却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闽南腔的普通话说:“张医生,恁别笑阮!上次阿孙发烧,中西医搭配着治,好得比啥时都快,阮现在信了!” 说着她主动拿起血压计,笨拙地学着绑袖带,“等下演练,阮来帮忙量血压,让镜头看看,咱农村人也会用西医设备!”
摄制组的镜头立刻对准了她,阿明操控着无人机在祠堂上空盘旋,方言版的应急口诀旁白顺着风飘过来:“血压飙高别惊慌,先测心率再平躺,针刺人中通气血,五苓散来调水湿……”
演练正式开始。扮演患者的学员老周突然捂住胸口倒地,脸色煞白,嘴里哼唧着:“头好晕…… 心里闷……” 张医生立刻冲上去,护士打开急救箱,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打破了祠堂的宁静。护士报出数据,张医生飞快地准备静脉输液:“先降压,稳定生命体征!”
与此同时,陈宗元已经捏起银针,对准老周的人中穴刺下,动作又快又准。“老郑,五苓散加减方,快!” 他头也不回地喊。老郑是卷四里补考通过的学员,此刻他沉着地从药箱里抓药,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按比例配好,用石臼快速捣成粗末,冲进温水里搅匀。“来了!” 他端着药碗跑过来,趁着老周张嘴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镜头特写老周的眉头慢慢舒展,心率监护仪的声音逐渐平稳。张姐举着话筒追问:“陈老师,刚才如果没有西医的急救设备,单靠中医能稳住吗?”
“不能。” 陈宗元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诚恳,“中医讲究辨证施治,西医擅长急救保命,二者搭配才是对患者负责。” 他指向墙上的《应急处理流程图》,“你看,这上面每一步都写着中西医配合的要点,卷四那次应急事件后,我们又请张医生修订了三次,就是要做到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不好!陈阿公晕倒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 原本该在旁边观摩的陈阿公,不知何时走到了演练场地边缘,此刻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白沫。摄制组的摄影师反应最快,立刻扛着机器冲过去,镜头死死盯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演练!是真晕倒了!” 张医生蹲下去摸了摸陈阿公的脉搏,脸色凝重,“心率不齐,可能是急性心梗前兆!”
祠堂里瞬间乱了起来,有学员想上前帮忙,被陈宗元喝住:“别慌!按应急方案来!” 他一边指挥林阿婆维持秩序,一边冲老郑喊:“拿硝酸甘油!还有甘草解毒汤的底汤,先给他灌两口!”
林阿婆此刻反倒镇定下来,她按着刚学的方法,用手托住陈阿公的头,让他保持平躺姿势,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他的衣领。“大家让让,给医生腾位置!” 她的闽南话此刻格外有力量,混乱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张医生已经给陈阿公戴上了氧气罩,护士正在准备除颤仪。“王伯,过来帮忙按除颤仪!” 张医生喊道。王伯是卷四里跟着学习急救设备的老年学员,此刻他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双手放在除颤仪的电极片上,却半天不敢按下去。
“快按啊!” 张姐在旁边急得喊出声,镜头对准了王伯发抖的手。
“我…… 我怕按错了……” 王伯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上次练习的时候,我就按错过一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阿婆突然伸手按住了王伯的手,对着除颤仪大声喊:“按!张医生教过阮,按绿色的按钮!恁别慌,有阮在!” 她的手粗糙却有力,死死按住王伯的手往下压。
“砰!” 除颤仪发出一声闷响,陈阿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再来一次!” 张医生喊道。
林阿婆咬着牙,又按了一次。这一次,王伯的手不再发抖,跟着林阿婆一起用力。
与此同时,老郑端着温热的甘草解毒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陈阿公嘴里。“这是卷四里宗元哥教的,甘草能调和诸药,先护住他的脾胃。” 他一边喂一边说,袖口的黄褐色痕迹蹭到了陈阿公的衣领上,浑然不觉。
陈宗元则蹲在旁边,手指搭在陈阿公的手腕上,嘴里念念有词:“脉细而数,气阴两虚…… 等下稳定了,给他开生脉饮加减。” 他抬头看向张医生,“张医生,数据怎么样?”
“心率慢慢上来了!” 张医生松了口气,“多亏了王伯和林阿婆,刚才再晚几秒就危险了。”
摄制组的镜头全程记录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从突发险情到冷静应对,从王伯的紧张失措到林阿婆的临危不乱,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张姐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话筒捏得发白。
等陈阿公被救护车接走,祠堂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赵秀芬抱着一摞健康档案走过来,脸上带着些许自豪。“张编导,恁看看这个。” 她翻开自己的档案,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调理前后的血压数据,“阮以前血压最高 170,现在天天练金刚功,喝李二狗教的食疗方,降到 130 了!这都是中西医配合的功劳。”
她指着档案里的一页纸,上面印着《零商业化公约》的签名,“你看,阮们互助中心不搞有偿服务,这些血糖仪、草药包,全是免费发的。” 说话间,李二狗已经和几个学员抬着箱子过来,里面装满了血糖仪和包装好的草药包。“乡亲们,按卷四的约定,每个家庭都能领一套!” 他扯开嗓子喊,袖口的甘草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恁放心,这些草药都是阮们自己种的,没加一点添加剂,公益至上,绝不赚钱!”
镜头特写祠堂门口红笔圈出的 “公益至上” 四个大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张姐走上前,语气依旧尖锐:“李老师,刚才王伯操作除颤仪不熟练,差点出意外,你们觉得这种培训水平,真的能保证应急安全吗?会不会存在安全隐患?”
李二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用闽南话回道:“张编导,阮们都是农民,学这些设备确实慢。但阮们天天练,下次肯定会更好。再说,刚才不是没出事儿吗?中西医搭配着,总有个照应。”
“可万一出事儿了呢?” 张姐追问,“你们没有专业资质,万一急救不当,谁来负责?”
“阮负责!” 陈宗元走过来,眼神坚定,“张编导,阮们虽然没有资质,但每一个急救方法,都经过了镇卫生院的认可,卷四的观摩会上,县卫健委的领导也看过我们的应急演练。我们不敢说百分之百没问题,但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乡亲们的安全。” 他指向旁边的学员,“你看,林阿婆以前抵触西医,现在能熟练帮忙;王伯虽然紧张,但最后也做到了。我们一直在进步,这份进步,镜头应该也能看到。”
就在这时,阿明悄悄拉了拉陈宗元的衣角,示意他看向祠堂外。陈宗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躲在树后,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是卷四里被互助中心拒绝的保健品公司经理!更让他心惊的是,摄制组的一个年轻助理正鬼鬼祟祟地走向那个男人,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助理接过了文件夹,飞快地塞进了包里。
阿明用手机偷偷拍了下来,压低声音说:“宗元哥,那个经理肯定没安好心,刚才我听见他说‘有负面素材’,估计是想给摄制组提供咱们的黑料。”
陈宗元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正在和学员聊天的张姐,心里五味杂陈。这场应急实拍,原本是想展示互助中心的成长,却没想到突发真实险情,还被保健品公司钻了空子。王伯操作不熟练的画面被拍了下来,张姐的追问带着明显的质疑,现在又多了保健品公司的暗中作梗,这段素材最终会被如何解读?纪录片又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夕阳西下,祠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李二狗还在给村民发放血糖仪,林阿婆帮着登记信息,嘴里哼着闽南小调。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张姐拿着话筒,站在 “公益至上” 的标语前,若有所思。阿明把拍下来的照片发给陈宗元,手机屏幕上,保健品公司经理和助理的身影格外刺眼。
“宗元哥,现在怎么办?” 阿明担忧地问。
陈宗元看着祠堂里忙碌的乡亲们,看着墙上卷四留下的《应急处理流程图》,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他语气平静,“我们做的是对乡亲们有利的事,不怕镜头拍,也不怕别人质疑。只要我们问心无愧,真相总会被看到。”
他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卷四观摩会上那面 “草根中医,慢火燎原” 的锦旗。这场中西医的碰撞,这场镜头下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被助理藏起来的文件夹里,究竟装着怎样的 “负面素材”?张姐又会如何处理这些有争议的画面?洪山镇互助中心的命运,似乎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