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殿内,耶律牧野的绝笔让周帝最心惊的是另一个信息——秦军战斗力与战术的可怕。白起用兵之诡谲狠辣,孟珙防守之坚韧,远超预期。血月关这样的天险,竟在短短数日内被正面攻破,这对大周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陛下,”赵禹出列,声音沉重,“血月关已失,耶律元帅殉国,北境危急。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兵马,在‘关山’一带构筑第二道防线,阻止秦军继续深入!同时,需严查援军迟缓之事,若有贻误军机、畏敌不前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杨洪也补充道:“陛下,需立刻调整全局战略。北线已不可恃,是否考虑从其余各线抽调部分兵力,填补北境空缺?亦或是从南诏调集人马?”
提到南诏,周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南诏最近也不太平,消息传递缓慢,常遇春那支秦军在南诏西部腹地的破坏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但现在,这些都成了次要。
“传旨!”周帝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挫败感,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狠厉:
“第一,肖杰明、李原军贻误军机,致使血月关失守,着即刻派人查办!林雄即刻收拢残兵,于关山一带布防,绝不容秦军再进一步!”
“第二,从京畿卫戍及中部各州郡,紧急抽调八万兵马,火速北上,由林雄统领,加强第二道防线!”
“第三,令昊儿加强黑水关攻势,务必牢牢牵制卫青,使其无法分兵支援他处!白玉生亦需加大压力,绝不能让李靖有东顾之机!”
“第四,严令耶律华,灵州方向务必稳住现有,玉州方向加大力度,开辟新的战线!同时,催促南诏,加快调集兵力,吃掉常遇春!”
“第五,厚恤耶律牧野及所有阵亡将士家属,追赠耶律牧野为‘忠烈王’!”
一道道命令下达,试图亡羊补牢。但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开战之初,四路并进、志在必得的昂扬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危机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周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那封绝笔信,血月关的烽烟仿佛就在眼前,耶律牧野那句‘援军迟迟未至’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秦帝”他心中默念,第一次对这个年轻对手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这场国运之战,似乎正在滑向他无法控制的深渊。而那个关于援军未至的疑问,也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隐隐使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是单纯的愚蠢失误?还是真被秦军所阻?甚至还是内部并未清理干净?
玉州前线,周军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耶律华脸色阴沉地审视着刚刚送来的战报。玉州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的多,虽然在他优势兵力的持续猛攻下,玉州防线节节败退,丢失了不少外围据点,但核心依然稳固,尤其是文王亲自率军抵达后,守军士气大振,反击也变得更加有组织,使得周军的推进速度大为减缓。
“周家不愧是树大根深。文王亲至,更是麻烦。”耶律华揉了揉眉心。
“一群乌合之众,依仗地利,竟敢如此猖狂!”一名脾气火爆的周军将领愤然拍案,“将军,不如让末将再带本部人马强攻,不信撕不开这道口子!”
耶律华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强攻伤亡太大,且未必能一举突破。文王在此,玉州抵抗之心甚坚。需另寻他法”他心中同样焦躁,灵州方面已经难以取得成效,急需玉州打开局面,对大秦施加压力,如今却被拖在玉州山地,时间每拖一分,变数就会多一分。
就在他苦思破敌之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分兵迂回,或采取更激烈手段时——
“报——!将军,国内八百里加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大帐,脸上毫无血色,手中高举的铜管仿佛有千钧之重。
帐内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国内急报?难道朝廷又有新的旨意或其他安排?
耶律华心中一凛,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铜管,眼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时,他的身体便猛地一僵。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握着书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仿佛要说什么。那双一向锐利、充满自信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地扩散开,充满了难以置信、天崩地裂的惊骇与绝望!
“父父亲血月关破了?殉国?”耶律华喃喃自语,声音飘忽。他无法相信,那个如山岳般巍峨、用兵稳健如山,镇守大周北境的父亲,竟然败了?死了?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那不仅仅是他的父亲,更是大周的北境柱石,是他们耶律家族的荣耀与依仗!
现在,天塌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信中提到援军‘因故未能及时抵达’。父亲在绝境中等待的援军,为何没到?是秦军的阻截?还是朝廷内部出了问题?亦或是三皇子一系的掣肘?
“噗——!”急怒攻心,耶律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手中的信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将军!”
“快!军医!”
帐内众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耶律华推开众人,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从最初的悲痛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与绝望的狰狞。
父亲死了,北线崩了,朝廷震怒,家族前途未卜而他还被困在大秦这片沼泽里,面前是顽抗的周家和文王,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武王与龙骧营
“白起孟珙大秦!!!”耶律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无力。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心腹将领颤声问道,脸上也带着惶然。
耶律华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的血不能白流,耶律家的荣誉不能就此崩塌。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尽管那决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传令!”他声音沙哑而低沉,“玉州方向先转为守势!深沟高垒,没有本将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立刻传书李继源,告知北线变故,让其加强江北及青沙郡防御,并探明秦军水师及龙骧营最新动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将将父亲殉国的消息,告知全军将士。告诉他们,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我耶律华在此立誓,必与秦狗,血战到底!但也需要他们,随本将,在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命令下达,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与悲怆。战局,因为北线的一场惨败,彻底逆转。耶律华这支远征军,仿佛一瞬间从猎手变成了猎物,彻底孤立在了敌人的腹地。
耶律华独自走到帐外,望向北方,那是血月关的方向,也是他父亲陨落的地方。
“父亲您放心。孩儿,绝不会让耶律家的旗帜,就此倒下!”他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却也埋藏着深深的忧虑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