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站,就是整整一下午。
陈锋浑身湿透,双腿如同灌了铅,微微颤斗着,几乎无法迈步。
日落西山。
“好了,今天的站桩到此结束。”
刘教习宣布解散,又看向众人道,“今日份练功药剂,武馆已经调配好了,有条件的自行去交钱领取。”
很快,武馆的药剂房外排起了长队。
不少记名弟子,甚至少数几个正式弟子,都等在这里,准备领取今日份的辅助修炼药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涩气味。
陈锋排在了队伍末尾。
张六子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陈师弟,跟你说,这药剂一天三两银子,贵得很!”
“说是能辅助修炼,补充身体气血消耗。但对俺们来说,一两次根本没用,得长期使用才可能有点效果,纯属浪费银子!”
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压低声音,“不瞒你说,俺刚来时也脑子一热买过几天,屁用没有!”
陈锋边听着,目光边扫过前方。
那些家境殷实的弟子。
掏出银钱时眼都不眨,随手就是几两银子,显然习以为常。
轮到陈锋时,负责发放药剂的是个面无表情的老管事。
“姓名,几日份?”老管事头也不抬。
“陈锋,先领今日份。”
陈锋取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
老管事熟练地收钱。
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里,用木勺舀出一碗浓稠的、散发着更浓郁苦涩气味的深褐色药液。
倒入一个粗陶碗中,递给陈锋。
“下一个。”
陈锋端着温热的药碗,走到一旁。
张六子凑过来,看着那碗药液,又看看陈锋真的付了钱,忍不住跺了跺脚:
“唉!你咋不听劝呢!三两银子啊!你这得打多少铁器才能挣回来?”
他的声音不小,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弟子的注意。
这几人正是下午站桩时,最初围过来,后又因陈锋匠户身份而散去的那些。
他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蔑视。
“呵,我当是谁这么大手笔,原来是那个铁匠?”
一个高个子弟子嗤笑一声,“三两银子一天的药,你喝得起几天?”
旁边那个小胖墩也阴阳怪气地接话:“人家说不定是掏空了家底来的,就想在武馆里装装阔气,搏个前程呢?”
“可惜啊,武道一途,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那个命!”
张六子被这几人说得面红耳赤。
下意识地离陈锋远了两步,似乎怕被牵连着一起被嘲笑。
陈锋对周围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
反正花的是赵干的银子,也不心疼,就算是还给武馆了。
在几道或轻视、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注视下,陈锋面色平静,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一股明显的热流瞬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下午站桩带来的肌肉酸胀和疲惫感,竟真的缓解了一丝,气血变得活跃了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也不知,这药是用什么做的?
“哼,装模作样!”
“看他能坚持买几天,怕是明天就得肉疼得哭出来!”
见陈锋毫无反应,那几个弟子觉得无趣,讥讽几句后便散开了。
张六子看着陈锋,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也摇着头走了。
陈锋悠然放下空碗,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热流,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人的看法,与自己何干?
赵干的银子,自己倒是能继续用,只不过问题是……
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
如果一个铁匠总是如此阔绰,会不会惹人怀疑?
看来,要找一个明面上的来钱渠道了。
……
夜幕低垂,铁匠铺里飘出难得的肉香。
陈锋回到铺子时。
看到的就是师傅李铁山和师妹李小禾守在桌边,桌上摆着几样平时舍不得吃的荤菜。
“师兄!你回来啦!”
小禾眼睛一亮,雀跃地迎上来。
随即注意到,陈锋身上崭新的青色武馆弟子服。
她愣了一下,满是好奇地上手摸了摸:“这……这就是武馆的衣服?”
李铁山也放下手中的烟袋,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锋儿,武馆那边……没为难你吧?”
陈锋便将武馆的经历大致说了,只道是交了银子,按规矩成了记名弟子,今日站了一下午的桩功。
“好,好!进了武馆就好!”
李铁山连连点头,紧绷着的心才稍稍放松,“锋儿,铺子里有我,家里的钱也还够吃穿,你只管安心学武!”
陈锋心中一暖,点点头。
“师兄,你袖口沾了点儿褐色的水儿。”
小禾歪着脑袋,辫子一晃一晃,眼尖地打量陈锋衣袍,打趣道,“莫不是入门第一日,就去和同门吃酒了?”
“话多,酒哪是这颜色?”
李铁山笑骂一句,眉头却舒展开来。
小禾来到灶边。
麻利地盛好饭,又将最大块的肉和最肥的鱼腹肉夹到陈锋碗里,堆得尖尖的:
“爹打铁累了一天,筷子都没动几下,全给师兄留着呢!快吃,补补身子!”
她眼角却悄悄瞟着李铁山,见他嘴角含笑,才偷偷舒了口气。
今天爹眉头皱了一整天,叹气了不知道多少声,可算是露出笑容了。
陈锋看着碗里堆起的肉,又看看师傅那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烤干的旧衫。
他默默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菜。
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涌入腹中,驱散着练武后的疲惫,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陈锋暗自发誓。
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让师傅和师妹过上更好的生活,再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活。
吃饭间。
小禾一边嚼着菜,一边说起白日给张屠户送打好的刀时,看到的情景:
“……张叔躺在床上直哼哼,腿肿得老高,郎中说就算好了也得瘸。张婶在旁边一直哭,边哭边给他喂药。”
李铁山听后奇怪道:“咦,老张家肉铺生意还可以,怎连月例的‘茶钱’都交不起?”
“张婶说,血狼帮这月是第二回收‘茶钱’了。就算交上了,他们也会闯屋搜些值钱物品。”
小禾眉头微蹙,低声道,“张叔就是气不过,理论了两句,才被打断了腿。”
“血狼帮真是疯了!自换了帮主,简直无法无天,连以往的规矩都弃了。”
李铁山摇了摇头,满是老茧的手指敲着桌面,“这世道,越发不给人活路……”
陈锋在旁边默默听着,心中更坚定了修习武道的想法。
血狼帮之所以如此嚣张,就是因为帮内有着数名武者存在,盘踞青山县多年,县内势力仅次于青山武馆。
衙门不肯管,百姓遭了罪,长此以往,便是民不聊生。
但这血狼帮的新帮主……陈锋也听闻过。
虽然实力达到了练筋境,可着实没什么长远目光,既然要发展,那便不能竭泽而渔,而是细水长流。
当然也可能,人家有自己的其他打算。
晚饭后,陈锋抢着洗了碗,又帮着小禾收拾了铺子。
夜深人静。
待隔壁小禾和师傅都熄了灯,没了动静。
陈锋看了会儿《铁杉功》的口诀,默念几遍,将其放入床下暗格后。
才躺在里屋的板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