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
厚实的粗布门帘一动。
“师兄……”
小禾以为是陈锋回来了,眼睛倏地一亮,带着期盼望去。
而王婆婆、周叔几人却是心里一紧,立刻开始重新想说辞。
帘子掀开。
进来的却是一个身形消瘦、面色微黄的妇人——正是住在巷尾的张婶。
她手里没拿空米袋,反倒提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略显空瘪的小布袋。
王婆婆一见是她。
象是找到了同道和由头,心又活络起来,立刻抢上前一步,拉着张婶的骼膊,扯着嗓子道:
“哎呦!张妹子,你可算来了!”
王婆婆知道张婶家里情况。
张屠户断了腿,卧病在床,家中没了主心骨,定也是来要米的。
“正好正好,老周,咱们一起再跟李师傅说道说道,这日子太难了,邻里邻居的就该帮帮忙,你说是不是……”
王婆婆的话未说完,张婶却轻轻摇了摇头,扯开了她的手。
张婶绕过王婆婆,径直走到灶台边,将手里那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发出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后,张婶转向李铁山。
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却也有了几分光亮,低声道:
“李师傅,小禾姑娘,前些时日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承蒙您接济了银子和那几斤米,救了急。”
“如今……如今血狼帮消停了不少,我托老张旧识找了个织补草鞋的零活,孩子也懂事,能帮着打打下手,日子……总算能勉强糊口了。”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硬气:“这里是欠您的米钱,不多,您……您千万别嫌少,先收下。剩下的,等我再攒攒……”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与王婆婆等人方才的嘴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铺子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风箱的声音。
王婆婆张着嘴,后面怂恿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叔也愣住了,看着台面上那个小布袋,再想想自己手里的空米袋,老脸有些发烫。
“张婶……”
小禾看着张婶,眼神浮现一丝动容。
这世道,也有好人。
最困难的张婶,反而是第一个来还米的。
李铁山看着清瘦却挺直了腰板的张婶,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次却带着欣慰:“哎,你先紧着家里用,不着急还……”
“该还的。”
张婶坚持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我家老张说了,总不能一直靠着您接济。日子,总得自己往前奔。”
这话像无形的巴掌,轻轻扇在王婆婆几人脸上。
“我……这……”
王婆婆咬咬牙,似是下了决心,一跺脚,强行说道,
“张妹子,你家里有了馀钱,但俺们可没有,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好人……全让你一人做去嘞!”
这话一出。
身后几人也都意识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纷纷准备豁出面子响应。
这世道。
面子和信义,哪有让一大家子人吃饭重要?
恰在此时。
“踏踏踏”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铁匠铺的帘子,再次晃动了一下。
从武馆回来的陈锋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形挺拔,比同龄人足足高出半个头去,太阳穴鼓起,练功服被肌肉撑起流畅而有力量的线条。
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开阖之间精光隐现。
陈锋扫视一圈铺子内,咧开嘴,露出一丝笑意:“几位,是过来还钱的吧?”
王婆婆和李叔对视一眼。
两人刚要继续刚才那套说辞,被陈锋锐利的目光一瞪,心下莫名紧张,到嘴边的话变了味:“这次没…没带。”
“哦,没带?”
陈锋挑了挑眉毛,目光又扫向其他几个人,“那你们……也没带吗?”
那几人刚尤豫着怎么回答。
却见陈锋大步上前。
像提着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轻松地把王婆婆和李叔揪着衣领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王婆婆扑腾着双脚,脸上露出慌乱之色,大喊道:“陈……陈小师傅,你这是干嘛?快放开……”
李叔见挣脱不开,则看向李铁山,急道:“老李,你快管管你徒儿!对长辈没大没小的……”
屋内乱作一团。
边上一个麻子脸妇人。
自陈锋进来便一直愣愣看着他的锦衣,这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道:“这……莫不是青山武馆内院的服饰。”
话音落下。
铁匠铺安静一瞬。
李叔和王婆婆也都停下了挣扎。
便听那妇人继续笃定道:“没错!前些天,俺家里那位,还替那武者老爷跑过腿呐!”
铺子里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锋身上,他手上的李、王二人,更是眼睛瞪大,浑身瘫软。
这自小看到大的小铁匠。
才进武馆不到一个月,居然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武者老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陈锋面色淡然,理所应当地道,
“陈某向来是讲公道的,既然没带,我就带你们去家里取一趟,无需利息,如数奉还即可。”
说着就拎着绵羊般的两人,径直朝门外走去,回眸留下一句:
“剩下的,自己主动点还,或者……等我回来一一清算。”
说罢,便消失在了门口。
其馀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色,没敢多停留,对李铁山说了声“回家取钱”后,就灰溜溜离开了。
张婶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长大,一脸不可置信。
小禾则是眼睛放光,看向陈锋离开的背影,语气略带自豪地对张婶道:
“瞧,这就是我师兄嘞,谁说学武没用的?”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铁匠铺里飘散着米粥的香气。
米缸中少见的盛满了米,小禾做饭时还特意多加了两勺米。
她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陈锋和李铁山相对而坐,三人安静地用着早饭。
陈锋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师傅眼角皱纹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微涩。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傅,我既已入内院,武馆便免了所有礼金,每月还有五十两例钱。”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李铁山面前:“这些您收着。往后,打铁的活计…不必再劳累了,享享清福吧。”
小禾睁大眼睛,惊喜地看着那钱袋,又看向陈锋。
五十两!
这足够寻常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几年了。
李铁山眼眸中泛起欣慰与复杂的光芒。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却没有去拿钱袋,而是轻轻拍了拍陈锋结实的手臂,嘴角露出慈和而满足的笑容:
“锋儿,你有这份心,师傅……很欣慰,真的很欣慰。”
他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铺子。
炉火虽未升起,空气中却仿佛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铁炭气息。
“可是啊,锋儿。”
李铁山轻轻摇头,
“我打了一辈子的铁,这双手,这把锤子,还有这炉火……早就成了我李铁山的命根子,割舍不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