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杂色马一路狂奔,冲过“一线天”最后那段徒峭狭窄的山道,终于冲进了狼头山寨坚固的木石寨门。
守在门后的几名喽罗早已得到上头吩咐。
见确实是疤脸,且只有一匹马两个人,便没有放箭和滚木。
只是迅速关上寨门,竖起长枪戒备,提防有追兵趁势掩杀。
马背上,疤脸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都被冷汗和酒水浸透,刚才那一番玩命狂奔加之嘶声呐喊,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和胆气。
他能感觉到,后腰处那柄短刀冰冷的触感一直未曾离开。
刀尖抵着自己的要害,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就是穿肠破肚的下场。
“踏踏踏”
冲进寨门,来到相对开阔的聚义场,马腿终于支撑不住,疤脸猛地勒住马缰。
那“伤员”似也到了极限,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滑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泥土地上,一动不动了。
然而。
在场没多少人过多关注这个“死人”,目光都集中在连呼带喘的疤脸身上。
“疤脸!怎么回事?!”
独眼龙带着吴先生和几个头目大步走来,独眼中凶光闪铄,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疤脸。
周围火把噼啪燃烧,围拢过来,照亮了疤脸那惊魂未定的脸。
离得近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怎有酒味?”
吴先生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感觉到一丝蹊跷,眉头皱起。
独眼龙和其他几个头目没有太过在意,边走边问道:“皮老狗呢?你们一起巡山的其他人呢?”
“大……大当家!军师!”
疤脸见到独眼龙等人,如同见了救星,驱马上前,一指倒在地上的“伤员”,激动道,“快!快抓住他!他是青山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袭来!
声音上一瞬还在远处,下一瞬已到了近前!
一道拖拽着橘红色尾焰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流星,在所有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
“噗嗤”
精准射中了马匹上面的松脂袋子!
那是一支特制的火箭。
箭杆上绑着浸满松脂的麻絮,此刻正熊熊燃烧!
“嘭!!”
松脂瞬间被点燃,发出沉闷的爆燃声。
紧接着,火焰如同贪婪的毒蛇,沿着袋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倾刻间便舔舐上了杂色马油腻的皮毛和干燥的鬃毛,也引燃了浑身被酒水浇透的疤脸!
“唏律律——”
马匹发出痛苦的凄厉嘶鸣,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动头颅,试图摆脱背上的火焰。
“啊!!火!火!”
而疤脸更是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
他惨叫着,下意识地拍打身上的火焰,却只是让粘稠的松脂沾满了双手,烧得更旺。
惊惧之下。
疤脸下意识地一夹马腹,胯下本就惊狂的马匹,朝周围聚集的匪徒猛冲过去!
这位“火焰骑士”带着滚滚热浪和刺鼻的焦臭,横冲直撞!
“快让开!”
“疤脸!停下!快停下!”
“拦住它!别让它撞到粮草!”
聚义场上一片大乱。
匪徒们惊叫着四散躲避,有人被撞倒,更有人被飞溅的燃烧松脂沾到,顿时身上也燃起小火苗,惨叫着扑打。
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炬”冲得七零八落。
“废物!一群废物!”
独眼龙见状,怒骂一声。
眼看燃烧的马匹嘶鸣着,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他猛地踏步上前,魁悟的身形竟快得出奇,几步便拦在了惊马前方。
“给老子停下!”
独眼龙暴喝一声,声如炸雷,竟暂时压过了场中的混乱。
他左腿后撤半步,右腿猛地抬起,灌注了雄浑劲力,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一脚踹在了惊马燃烧的胸膛上!
“咔嚓!”
骨裂声和撞击声同时响起。
那匹杂色马竟被独眼龙一脚踹得胸膛塌陷下去,口鼻喷血。
“砰”
庞大的身躯被巨力带得横飞出去,撞翻了旁边的木架,兵器和酒坛哗啦啦碎了一地。
马背上的疤脸被烧得面目全非,此刻也如破布般甩飞在石壁上,溅起一蓬火星和焦黑的碎块,气绝身亡。
燃烧的马匹和尸体引燃了散落的木料和酒液,火势有蔓延的趋势,但总算被控制在了小片局域。
“快救火!”
几个头目立刻呼喝着,指挥喽罗们取沙土泼水灭火。
独眼龙收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独眼中煞气未消。
虽然,他知道自家“兄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没想到……
区区一点小火,就能让他们如此不堪,要是换成官兵来袭,还打个什么劲?
“首领!首领!”
忽然,随着一阵脚步声,吴先生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个伤员不见了!”
……
主寨侧后方,阴影深处。
陈锋将一把手弩收入怀中。
他身体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如幽灵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细作】带来的潜行能力,让他呼吸微不可闻,脚步落地无声。
方才趁众人视线被燃烧的马匹和疤脸吸引的瞬间,陈锋几个闪掠便脱离了火光明亮的中心局域。
他亲眼所见。
那独眼龙所展现出的力气,比起自己只强不弱,怕不是练骨境往上的高手。
就算是单挑,自己也未必能拿得下他,更别提他还有一众手下。
“必须先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并分散守卫,尤其是主寨这里的精锐。”
陈锋心念电转。
目光锁定在不远依着山壁修建、灯火也最明亮的三层木石主寨。
那里必然是匪首“独眼龙”和内核头目的居所,也可能存放着重要物资,守卫必然森严。
强攻不智,但若是内部起火,或者传出首领遇险的消息……
他眼角馀光瞥见一个从主寨侧面小门出来、正揉着眼睛、骂骂咧咧似乎要去换岗或方便的喽罗。
机会!
陈锋身形如同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滑出。
那喽罗忽觉后颈一凉。
来不及呼喊,便被铁钳般的手扼住喉咙,拖入更深的黑暗。
片刻后。
陈锋已换上此人略显宽大的外衣。
脸上也粗略抹了些灰土,改变肤色和轮廓,顺手捡起喽罗掉落的一把普通铁刀握在手中。
他侧耳倾听,主寨正门方向隐约传来把守喽罗的交谈声和巡逻的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
陈锋脸上切换出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的表情,从阴影中跟跄冲出,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嘶声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前寨走水了!大当家……大当家让去救火!”
他喊得情真意切,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急切,仿佛天塌了一般。
守在主寨门口的是两个身材精悍、眼神警剔的老匪。
听到喊声,两人同时一惊。
一人望了眼前寨,皱眉道:“前寨确实有火光,当真是着火了?”
“我去通知三当家。”
另一人对陈锋的话没有怀疑,推开了木门,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陈锋刚想跟着进去。
“等等。”
留下的那个老匪忽然开口,借着门廊下火把的光亮,眯眼打量着他。
“你是哪个当家手下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老匪沉声喝问,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这老匪显然心思更细。
注意到陈锋虽穿山寨的衣服,但面孔极为陌生,而且脸上污垢也遮不住那股与寻常喽罗迥然不同的气质。
知道已被人看破。
陈锋脸上惊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升起了一股气定神闲的气度。
“有时候,太聪明……”
他边说边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寒光出鞘半分。
老匪见对方果然不是自家人,第一时间,脑子里却不是想着打。
而是举刀面朝着陈锋,同时身体快速向寨门退去,张大嘴打算扯开嗓子大声呼喊。
“来人……呃……”
一道凛冽的剑光一闪而过,速度之快,似是要追上他脱口的声音。
血花四溅。
老匪还未反应过来,喉咙便被瞬间切开,血沫从里面汩汩流出……
“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锋说完了后半句话,长剑一甩便将剑上血花洒在地上,然后收剑入鞘。
看着眼前的尸体。
陈锋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本来他打算把寨子里这些人忽悠走,然后摸进去纵火,一把火将这主寨烧了。
可现在由于杀了人,处理尸体已然来不及。
山匪又不傻。
一见情况不对,肯定不会轻举妄动,自己自然也无法强攻而入。
反而更有可能呼唤同伙,地毯式搜寻陈锋这个“老鼠”。
“只能躲起来,等厉昆他们赶来,再一锅端了狼头山?”
陈锋心有不甘。
若只做到这样,不用想都知道。
厉昆那厮肯定会找各种理由,将自己的贡献抹去化零。
如果不想如此发展,那必须立下……
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大功劳!
“对了……还有个办法。”
陈锋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一摸怀中,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布小包,一掂量还有粉末磨擦的声音。
正是林箐在药圃中,给陈锋的“三步倒”。
……
主寨内。
通往大门的甬道处。
三当家“过山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鼠须因着急而微微抖动。
“老三!老三!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睡眼惺忪、提着裤子的头目从侧厢房跑出来,他是留守的四当家“滚地雷”,脾气暴躁。
“前寨走水了,大当家让我们去帮忙!”
过山风语速飞快,眼中闪过厉色,“快,召集些寨里的兄弟,去前寨!”
“弟兄们,跟我走一遭!”
滚地雷转身吼了一嗓子。
顿时从主寨各处房间里又冲出五六个匪徒,都是“过山风”和“滚地雷”的贴身心腹,算是山寨里比较精锐的一批。
过山风一摆手中镔铁点钢枪,当先朝着主寨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
一行人来到门口。
却见大门虚掩着,门缝比平时大了几分。
通过门缝。
能看到门外地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以及一只穿着山寨绑腿、以怪异角度伸出的脚!
“是老沙!”
见此一幕,传话的那名老匪惊呼一声。
他身后的匪徒们也纷纷拔出刀剑,脸色紧张起来。
“死了?开门看看外面到底搞什么鬼!”
过山风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门内。
老匪猛地一推门。
“嗤”
一声轻微的声音响起。
大门上方门梁的阴影处,一个被牵动的皮囊一歪,囊口活结被扯开。
一大蓬灰白色、掺杂着草屑的粉末,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正好笼罩了大门内侧方圆数步的范围!
此时,“过山风”正提着枪站在门后,一脸阴沉地等待开门。
“滚地雷”和另外三名心腹就站在他身后一步左右,另外三人则稍远些。
开门的老匪,以及“过山风”、“滚地雷”和靠前的三名匪徒,恰好全都在这蓬“烟尘”的笼罩之下!
“什么玩意儿?”
“咳咳!哪儿来的灰?”
粉末落下,几人下意识地眯眼、挥手、咳嗽。
粉末没什么味道,就是尘土和干草屑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过山风”在粉末洒落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久历江湖,见识过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立刻闭气,同时急退,并低喝:“小心!闭气!可能有问题!”
但已经晚了。
粉末极易附着,靠前的几人,包括开门的老匪,都或多或少吸入了一些。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呛,皮肤有点痒。
但仅仅两三个呼吸之后——
“呃……我的头……”
“手……手有点麻……”
“三当家,我……我怎么没力气了?”
站在最前面的老匪最先感觉不对。
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花,手脚传来一种不受控制的乏力感。
“过山风”也感到一阵头晕,握枪的手腕有些发软,劲气运转也变得迟滞。
他心中大骇:“毒!是毒粉!”
“滚地雷”脾气最暴,中毒感袭来,让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他娘的!哪个龟孙子下毒?!给老子滚出来!”
他挥舞着手中的双锤,想要冲向门外,但脚步虚浮,一个跟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另外三名靠前的匪徒也纷纷感到不适,有的扶墙,有的以刀拄地,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冷汗渗出,显然战斗力大减。
就在这毒发初显、众人惊恐慌乱时……
大门外的夜色里。
一个右手提锤、左手持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了门口,嘴里念叨着:
“一步,两步……三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