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声音平静落下。
“这还差不多。”
厉昆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朝着那十馀名外院弟子指了一下,示意陈锋可进行挑选
几乎在陈锋目光投来的刹那,大多数外院弟子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人甚至悄悄向后退了小半步,试图将自己藏在同伴身后。
刚才几人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
跟着这个新晋内院、实力最弱的师兄,面对无数飞来的箭矢、滚木?
开什么玩笑。
陈师兄自己都自身难保,我们去了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没人愿意跟陈锋。
林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气氛瞬间压抑了不少。
“我去!陈师兄,我跟你去!”
一个带着颤音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膛挺起。
尽管脸色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陈锋,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豁出去的决绝。
“我……我功夫可能不如其他师兄,但我听指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锋看着石柱。
这个当初在外院选拔时被自己顺手帮助过、性子憨直又带点执拗的少年。
懂得知恩图报。
自己果然没投资错人。
陈锋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认可了第一个队员。
但石柱的主动请缨,并没有带动其他人,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
连石柱这样公认的“傻子”的人都站出来了,更显得此去凶险万分。
陈锋的目光继续扫过。
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张六子。
此刻张六子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肩膀微微缩着,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他似是感受到了陈锋的目光,抖得更厉害,心里一个劲的祈祷:
“别看我别看我……我还想多活几年……让爹妈享享清福……”
不止是张六子。
还剩下不少弟子,但要么眼神躲闪恐惧太甚,要么气息虚浮明显心志不坚。
陈锋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向前迈出了一步。
是宋晴雪。
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然,开口道:“陈师弟,我也与你一同。”
与陈锋刚见到她时不同。
宋晴雪身上,已没了那股大小姐的矜持和柔弱,眉宇间多了一抹凌然英气。
让她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宋晴雪一出声。
瞬间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惊讶的、不可思议的、欣赏的、羞愧的……
连县丞家的大小姐。
都不惧生死,敢于冲锋在前,一瞬便将很多高大男儿比了下去,让一些人自觉羞愧难当。
“你不能去。”
突然,厉昆冰冷的声音响起。
宋晴雪动作一滞,看向厉昆的背影,秀眉微蹙,“厉师兄,我已桩功小成,轻功也尚可……”
“这是命令。”
厉昆语气毫无转圜馀地,“正面吸引火力,用不着你。”
宋晴雪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
但看到厉昆那透着寒意的眼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看向陈锋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歉意。
陈锋对宋晴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他理解厉昆的安排。
根本上还是由于她的身份,和背后的县丞父亲,青山武馆是绝对不允许她冒险,出现任何闪失的。
“你、你、还有你……”
陈锋只能随意指向几个印象中,在外院手脚麻利的。
被点到的三人。
瞬间面如死灰,在厉昆的严厉催促下,才苦着脸出列,嘴里不时地嘟囔着什么。
人,齐了。
加之陈锋自己,一共五人。
这就是将正面强攻“一线天”,吸引狼头山近百匪徒火力的全部人马。
“记住你们的任务。”
厉昆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锋身上,冰冷而直接,“半个时辰,是奇袭需要的时间。半个时辰后,准你们后撤。但在此之前,谁敢先退一步,军法从事!”
“是。”陈锋的回答依旧简短。
厉昆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周维、王涛等人下令:
“奇袭队,由我亲自统领,周维、王涛为先锋,苏婉负责疗伤与辨别毒瘴陷阱。夜里戌时三刻,经猿猴小径抵达位置,发动袭击!”
“是!”
周维、王涛等人轰然应诺,迅速整理装备。
他们人数较多,加之生面孔半数,气势明显不同,带着奇袭建功的期待。
“等等。”
陈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厉昆也转身,面具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厉师兄,”
陈锋指着旁边一匹缴获自匪徒、还算健壮的杂色马,又指了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疤脸俘虏,
“这匹马,还有他,能否留下给我?”
此言一出。
厉昆盯着陈锋看了片刻,嘶哑的声音响起:“可。马和俘虏,留给你。但若因他们误了事,或走漏了风声……”
“后果我自行承担。”陈锋接口道。
“哼,记住你说的话。”
厉昆不再多言,最后扫了一眼那匹有些不安刨着蹄子的杂色马和瑟瑟发抖的疤脸,对周维等人一挥手:“出发!”
“出发!”
王涛低喝一声,数十人和两名俘虏,渐渐没入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
周维、苏婉等一众人,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眼陈锋和他身后那几个外院弟子,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跟上。
……
原地。
只剩下陈锋五人,一匹马,一个瘫软的俘虏疤脸。
一股悲壮、惨烈的气息,笼罩在这小小的五人队上空。
那四名被陈锋“随手”点中的外院弟子,看看眼前险峻的山峦和幽深的林莽,目光落在陈锋和那匹马上,脸上绝望之色更浓。
他们实在想不通,陈师兄要这马和废物俘虏有什么用?
难道真指望一匹马和一个吓破胆的匪徒能改变他们几乎必死的命运?
石柱虽然信任陈锋,此刻也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师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陈锋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匹杂色马旁边,马儿有些受惊,不安地打着响鼻。
陈锋伸手,轻轻抚摸着马颈,动作出乎意料地沉稳熟练,让那躁动的马匹渐渐平静下来。
“不急。”
陈锋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距离戌时还有段时间。我们需要准备。”
“你们四个,听好了。”
他看向那四名外院弟子,目光闪铄精光,
“从现在起,我们要做的是演一场戏,一场大戏。让山上的百十号匪徒相信,下面有数百官军或者武馆主力在强攻!”
“演戏?”
那机灵些的瘦子弟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干,“陈师兄,就咱们五个……怎么演?”
陈锋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们去找些干燥的灌木、枯藤,捆成手臂粗细的束,越多越好。记住,要容易点燃的。”
他想了想,又道,“再取些松脂,抓几只野兔子回来。”
“是!”
四人虽然不解,但也只得转身去办。
……
戌时。
月明星稀,洒下光亮。
山林沉寂,唯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与远处一线天方向传来的风吼声交织在一起。
林间一片相对隐蔽的空地,此刻却影影绰绰。
上百个用枯木、干藤、松枝粗糙捆扎而成的火把,被深深插入地面,正对着“一线天”的方向。
这些是石柱四人依照陈锋吩咐,在入夜前竭尽全力收集、赶制出来的“道具”。
松脂被小心地涂抹在部分火把顶端,散发出刺鼻的松油气味。
陈锋站在这些静默的火把阵前。
他换了一席黑袍,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背后挂着的“碎恶”轮廓清淅一些。
身后。
石柱等四人摒息而立。
经过白天的准备和休整,和对陈锋计划的大致了解。
他们脸上的恐惧并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几分立功的希冀和兴奋。
“时辰到了。”
陈锋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按计划,分头去把这些火把点着。从外围开始,依次点燃,间隔不要均匀,要显得杂乱。”
“我们要让山上的人看到,下面有无数火把在汇聚,在移动!”
“是!”
四人低声应道,声音发干,各自拿起准备好的、顶端缠了油布并用松脂浸透的引火短棍。
陈锋用火折点燃了第一根引火棍,橘红色的火苗跳动,道:“石柱,你们弄来的那几只野兔呢?”
“在这儿,陈师兄!”
石柱连忙从旁边扯过一个用藤条编的简陋笼子,里面三四只灰毛野兔正惊慌地窜动。
“恩。”
陈锋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拿出一把小刀朝其脖颈处一划。
瞬间,鲜血如泉涌!
他赶紧将溢出的血液淋在身上,一身黑袍顿时染红,添了几分血腥诡异。
随后,陈锋又走到那匹杂色马和俘虏疤脸旁边。
疤脸被结实的藤索捆着,见满身是血的陈锋过来,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什么都说了,饶小人一命吧!”
陈锋蹲下身,看着疤脸惊恐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想活命吗?”
“想想想!小人做梦都想!”疤脸如小鸡啄米。
“好,我给你个机会。”
陈锋用小刀爽利地划开了捆绑的藤蔓,轻声道,
“等会儿,我需要你喊几句话。就喊……‘我是疤脸,官兵杀上来啦!’”
“反复喊,用你最大的力气,朝着山上喊。喊得越凄惨,越逼真,你活命的机会就越大。明白吗?”
疤脸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让他欺骗山上的同伙?
虽然危险,但总比立刻被杀好。
同伴死,总好过自己死。
他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小人一定喊!喊破喉咙也喊!”
陈锋微微颔首,取下疤脸腰间的酒囊,倾倒而出,朝着疤脸浇头淋下,似是要为他壮行一般。
“哗啦——”
直到最后一滴酒干了,才扔掉酒囊。
然后,陈锋将一包松脂挂在马背上,拍了拍杂色马匹,对疤脸道:
“现在,你和我一起上马吧。”
……
狼头山,鹰嘴崖山寨。
戌时三刻,夜色泼满了险峻的山峦。
山寨依着徒峭的山壁而建,木石结构的房屋和哨楼上,仅有零星几点灯火。
“出事了!出事了——!!”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划破了山寨的宁静。
一个连滚带爬的喽罗,从通往“一线天”方向的狭窄山道上狂奔而来。
他脚下几次趔趄,才冲到山寨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对着主寨方向再次嘶喊:“山……山下!官兵!好多火把!杀上来了!!”
“吵什么!”
“他娘的,鬼嚎什么!”
主寨旁边一座较大的木屋里,猛地冲出几个袒胸露怀、提着酒坛或兵刃的彪形大汉。
为首之人。
身材高大魁悟,一只眼用黑眼罩罩着,正是狼头山大当家“独眼龙”。
他独眼中凶光闪铄,一把揪住那报信喽罗的衣领,声如破锣:
“说清楚!什么官兵?哪来的官兵?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火把!漫山遍野都是!是疤脸在一线天上喊,他说是青山武馆杀过来了……”
喽罗吓得语无伦次。
但“青山武馆”这四个字,却让独眼龙和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头目脸色骤变。
“疤脸?他不是跟着皮老狗巡山去了吗?怎么会……”
一个头目惊疑道。
“去看看!”
独眼龙一把甩开喽罗,大步朝着山寨前缘一处天然形成的巨石高台奔去。
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一线天”方向的山下。
几个头目连忙跟上。
高台上夜风凛冽,早已站着一人。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短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山匪窝中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狼头山的“军师”吴先生。
他眉头紧锁,双手负在身后,正凝神望着山下。
夜风拂动他的衣袂,颇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意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破坏了几分书卷气。
“军师!什么情况?”
独眼龙几步抢到高台边,顺着吴先生的目光向下望去。
这一看,他那只独眼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边缘,此刻竟星星点点亮起了难以计数的火把!
而在下方。
一线天的窄道上。
一个瘦削马匹的影子在磕磕绊绊地奔跑,马背上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我是疤脸!官兵杀上来了!!”
骑在前面那人,仰着头大声咆哮着,月光下,依稀可看出正是疤脸本人无疑。
而与其同骑之人。
垂着头看不清样貌,但浑身是血,还挂着几根箭矢,显然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