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刀之后,惯例是……摸尸。
这匪首盘踞狼头山多年,自身实力不俗,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什么。
陈锋重点摸索衣物内衬、腰带夹层、靴筒等可能藏匿要紧物件的地方。
很快,他在“独眼龙”贴身内衫靠近心口的位置,摸到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物。
扯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小、质地坚硬的薄木片。
木片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时常被取出观看。
陈锋用牙咬开捆扎的细绳,展开油布。
里面是一块用利器在木片上深深镌刻出来的、线条粗陋的图案和几行字。
图案是一个抽象的人形,摆出某种俯身前冲、足尖点地的姿态,旁边配有呼吸吐纳的标记和发力走向的箭头。
字则是口诀和注解,字迹歪斜,但意思明确:
“提气于胸,含而不发;意注足踝,瞬如豹蹿;落地无声,转折由心。三步之内,疾风难及……”
下面还有几行小子,似乎是独眼龙后来添加的备注。
这赫然是一门短距离内爆发突进的轻功,也正是陈锋目前最欠缺的。
“疾风?豹蹿?就叫《豹蹿步》吧。”
陈锋瞬间给这无名身法定下了名字。
来不及细看,就将木片连同油布小心塞入怀中。
“咔——”
陈锋拿起独眼龙的九环鬼头刀,像锯木头一样割下了他的头颅。
随后。
一手提着“首级”,一手提起“碎恶”,转身离开了。
……
主寨二层。
地上,“过山风”和两名亲信的尸体早已冰凉。
那几个被掳来的女子依旧昏迷不醒,而墙角的江夭夭,还在柔弱地闭着眼,努力保持着“昏迷”的姿态。
她压根就没打算真跟陈锋一起去对付独眼龙。
之前口头答应,不过是稳住对方的权宜之计。
开什么玩笑?
独眼龙是练骨境,身边还有大批心腹。
她江夭夭潜伏这么久,是为了完成任务和自保,不是为了陪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同宗师弟”去玩命赌博!
“踏…踏…踏……”
忽然,沉重冰冷的脚步,自门外走廊一步步靠近房间。
听到有人进来,江夭夭被散乱衣裙遮盖的右手,指尖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脚步声停下了。
“呼……”
江夭夭心中紧张,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保持着平缓而自然。
“噗通”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前方的地面上。
“别装死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江师姐,地上这玩意,你看看,还满意吗?”
闻声,听出来是陈锋。
江夭夭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却见到。
一颗头发散乱、沾染着红白污物、死不暝目的头颅,咕噜噜滚了出来,停在裙摆前不足三尺之处。
那带着血丝的独眼正好和她对视。
“啊!”
江夭夭低呼一声,待其看清头颅的面容后,美眸闪过一抹震惊,“独…独眼龙?!”
稍微回过神来。
江夭夭又抬头看向冷冷俯视着自己的陈锋,一脸难以置信地道:“陈师弟,你…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拿着它,跟我来。”
陈锋没有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转过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
江夭夭愣了一下,恍然才知道自己大大低估了眼前这个“铁疙瘩”。
能独自杀了独眼龙,这是何等的猛人!
“喂,你…你现在又要去干什么?”
江夭夭忙提着裙子起身,嫌弃又小心地提拉起人头,快步跟了上去。
陈锋瞥了一眼【匪首】词条,浑身气势渐渐变化,脸上的煞气不由更加浓郁了几分。
“去收服剩下的喽罗。”
……
狼头山后山,鹰愁涧小道。
火光摇曳,映照出一片惨烈的景象。
奇袭队此刻不足二十人,几乎人人带伤,脸色苍白,眼中尤带着惊悸与后怕,队伍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厉昆走在队伍最前方,背对着众人。
他身旁那匹马的马鞍两侧,用粗麻绳悬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左侧一颗,是狼头山二当家“开山斧”,右侧一颗,则是军师“吴先生”。
回想方才惊险。
厉昆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天杀的山匪突然自高处放箭、扔滚石,猝不及防,又在如此窄道下,大部分的人躲无可躲,死伤惨重。
若非自己凭个人身手,强行一人杀上山,恐怕最后会全军复没!
眼下,离山寨愈发近了。
但厉昆心里高兴不起来,己方士气太过低迷,反观对方必然严阵以待,这场硬仗……怎么打?
都是陈锋那小子!
按照原定计划,他负责吸引主寨匪徒注意,为奇袭后山创造战机。
然而,现实是——匪徒非但没有去前寨,反而严阵以待,布下埋伏!
‘牵制不力,致使同门死伤惨重……’
厉昆眼中的寒意更甚,心中已然给陈锋“定罪”,只等汇合,便要执行军法……
“咦?你们快看!”
“寨子那边……那杆子上挂的,是不是个人头?”
走在侧翼的王涛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指着主寨方向,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疑。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但东方天际已有一线微光。
主寨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与残馀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影影绰绰。
在寨门里面,立着一根比寻常旗杆更高、更显眼的杆子。
杆子顶端,隐约挑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物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距离尚远,又是逆光,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但那型状……
“人头!好象真是个人头!”
另一个眼尖的弟子也低呼出声。
苏婉的心一沉,脸色更白了几分,手下意识抓紧了衣襟:“难道……是陈师弟他们……被……”
她不敢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在匪寨,将敌人的头颅悬挂示众,是常见的威慑手段。
周维也凝目细看。
他目力较好,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带着困惑:
“苏师姐你先别着急。看那头颅的轮廓……好象有点特别。怎么感觉……是个独眼?”
独眼?
这个词象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让众人心头泛起异样涟漪。
狼头山有名有姓的匪徒里,独眼的……
“哈哈!”
王涛忽然干笑两声,开玩笑道,“难不成,这还能是那‘独眼龙’的脑袋?”
“哈哈哈……”
“那咱们这一路岂不是白遭罪了?”
其他人也附和着笑了两声,气氛变得松快了几分。
……
不多时。
奇袭队到了狼头山寨门前。
可却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弓弩手,更没有咆哮冲杀的亡命匪徒,甚至连个巡逻放哨的喽罗影子都看不到。
只有晨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和破碎的布条,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心有诈!”
厉昆抬起手,制止了队伍下意识想要前冲的势头。
经历过后山惨烈的埋伏,他此刻的警剔已提升到极致,这反常的寂静,比刀枪林立更让人心头发毛。
“厉师兄,进不进?”
一个弟子低声问道,声音带着颤斗。
厉昆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聚义场,落在了那根孤零零矗立的杆子上。
距离更近。
已能看清那人头狰狞的面貌,尤其是那只即使死去依旧圆睁的独眼。
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升上心头……
难道真是独眼龙?
不是。
他摇了摇头,尽管没亲眼见过独眼龙本人,也知道这样离谱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
“保持阵型,交替掩护,进去。”
厉昆终于开口,率先迈步,踏入了洞开的寨门。
其馀人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兵器斜指前方,提防着可能从任何角落袭来的攻击。
可自前寨一路行来。
一个匪徒没见着,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
都逃了?还是都死了?
又或者……全都埋伏在里面,等着给他们最后一击?
怀着这样的心思,终于,队伍到了焦黑的主寨。
却只见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三四十人之多,看衣着打扮,正是狼头山的匪徒。
他们深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挤在一起,鸦雀无声。
而在他们前方,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
是一个少年。
他衣衫上染着血迹,就这样单手拄锤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好象山寨的匪首,在威严地俯瞰着手下喽罗……
他身侧后半步的位置,俏生生立着一个少女。
她容貌清丽,一双眼睛灵动明亮,此刻还带着点好奇的神色,偷偷打量着旁边的少年。
看到眼前这一幕,所有人的脚步,猛然顿住。
这些匪徒为什么跪着?
不是应该见到自己等人后,拿起弩箭、兵刃喊杀着冲过来吗?
“陈……陈师弟?”
苏婉第一个回过神,捂住了嘴。
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气势惊人的少年,几乎不敢相认。
厉昆眉头紧锁,看看跪了一地的匪徒,直接问道:“陈锋,这里是什么情况?你到底干了什么?”
陈锋缓缓地,转过了头。
“厉师兄,你们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厉昆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奇袭队员,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后山的路,也不太好走。”
说完,陈锋的目光,重新回到厉昆的面具上,语气平静:
“狼头山三当家‘过山风’、四当家‘滚地雷’,均已伏诛。剩下这些,愿意缴械投降。至于‘独眼龙’……”
他微微侧身,抬起杵地的“碎恶”,轻轻一指远处杆子上那颗模糊的黑影,
“脑袋……已被我摘了挂那儿。”
陈锋的话,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不可能!
王涛率先脱口而出,使劲摇摇头,似是觉得幻听了,
“这…这独眼龙,据传一身实力离练筋境都不远,你怎可能杀得了他?”
他自诩武学天才。
但一个比自己晚入门的师弟,竟能杀了连自己都不是对手的凶名匪首,太过于匪夷所思。
着实让人感觉既不真实、又不敢相信。
“陈锋,你休要诓骗于人,冒领军功!”
厉昆也根本不相信,眼睛一瞪,喝问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重新落回了陈锋身上,这次却带上了一点审视的味道。
就在这时。
“呵。”
一直安静看戏的江夭夭,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在这压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说的是真的,我能证明。”
江夭夭上前半步,和陈锋并肩而立,眼神锐利,
“厉昆,反倒是你,支持如此之慢,差点误了大事!”
她口气毫不留情,象是在教训后辈一样。
被人如此训斥。
厉昆皱起眉毛刚想发作,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一变:“你…您莫非就是那个……协助剿匪之人?”
江夭夭也不多说,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展示在身前。
上面依稀刻着“青宗”二字,周围环绕着云彩的图案模样。
厉昆见此浑身一振,拱手一礼,态度躬敬道:“原来是……上宗特使当面!厉昆有眼无珠,方才失礼,还望恕罪!”
他这一行礼,这一声“上宗”,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周维、王啸、苏婉,以及所有奇袭队员,全都懵了。
青山武馆,不过也是青宗的下宗之一,甚至……可能连宗都算不上。
陈锋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从她第一次说出“同宗师姐”后,他便有所猜测了。
只是不知。
那青宗势力如何庞大,在这诺大的青州又是个什么角色?
“厉昆,无需多礼。”
江夭夭对于厉昆的躬敬,似乎并无意外,只是再次强调道:
“不过刚才陈锋所言,句句属实,是我亲眼所见。”
此言一出,众人看陈锋的目光再次发生变化。
上宗特使亲自作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至于陈锋是否是在特使“协助”下完成这一切的细节,也无人不敢去深究……
这个剿匪大功。
除了陈锋,怕是谁也拿不走了。
直到此时。
江夭夭才收起了令牌,对陈锋眨了眨眼,道:“陈师弟,现在满意了吧?”
“多谢江师姐。”陈锋抱拳感谢。
“不用客气。”
江夭夭轻轻把手掌向前一伸,理所应当地道,
“那作为交换,几个帐本能否归还于我了?让我回宗里……交个差。”
然而,陈锋却摇了摇头。
“虽然你帮了我,我很感谢,但却不能就此把东西给你。”
陈锋慢慢转过头,直视着江夭夭,
“因为你……不是上宗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