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江夭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厉昆赶紧斥道:“陈锋,你说什么胡话呢?还不快些给特使道歉!”
可是。
陈锋没理厉昆,只是看着江夭夭的眼睛:“江师姐,不,或许你名字也是假的,暂且叫你江姑娘吧。”
“陈师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是有令牌在身……”
江夭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正要再次拿出令牌。
但陈锋不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语速平缓却清淅地开始枚举:
“第一,你我初见,你见我第一句话是:‘咦,你是何人?’紧接着就问:‘厉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厉昆:
“这说明,你必知晓厉师兄的打扮或长相,才知我不是他。”
“但观方才厉师兄的表现,又明显第一次见你这个特使,那请问……你们之前在哪接触过呢?”
话音落下。
厉昆回想一下,摇头道:“我并未有印象,见过特使。”
众人发觉有些道理,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江夭夭身上,等着她的解释。
江夭夭心中一紧,但反应极快,立刻反驳道:“这有何奇怪?我奉命潜伏,自然要知晓各方情报。厉昆的名头和面具特征,先闻其名,有何不可?”
“好,就算这说得通。”
陈锋点点头,并不纠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手艺’。”
“一手出神入化的开锁技艺,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象是……某些专精此道的旁门左道的九流之人,才会花费大量时间去磨练。”
“这与我想象中煌煌上宗、堂皇正大的做派,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点,戳中了江夭夭技能包的“违和感”。
上宗弟子或许会暗器,但将绣花针用到如此境界,还兼精通开锁,实在太过“偏门”。
“哼,井底之蛙!难道上宗弟子,就只能练剑打坐不成?”
江夭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依旧嘴硬,“青宗传承博大精深,奇门技艺数不胜数,我偏好此道,钻研一二,有何不可?”
她扬起下巴,做出不屑的姿态,但旁观众人却是开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了。
“第三,”
陈锋的声音冷了下来,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我最疑惑的一点——你的目标,似乎从来就不是‘剿匪’本身。”
他指向地上跪着的匪徒,又指向远处挂着人头的杆子:
“按照常理,若你真是肩负剿匪重任的上宗特使,即便有特殊使命,难道不该先协助我,以最快速度击杀匪首‘独眼龙’,彻底瓦解匪寨抵抗,再从容取物吗?毕竟,匪首一死,馀众溃散,帐本还能飞了不成?”
“可是你没有。”
陈锋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将江夭夭彻底剖开,
“你不仅张嘴便问退路,而且在口头答应联手后,始终冷眼旁观,注意力都集中在保险箱里的帐本上。”
“对你而言,狼头山匪众的死活、我们这些人的死活,甚至剿匪的成功与否,都远不如拿了帐本跑路重要。”
“这根本不是一个负责剿匪的‘特使’该有的心态和做法。倒更象是一个只为特定目标而来的……窃贼。”
“你胡说!”
江夭夭终于有些绷不住了,握着令牌的手上出现了青筋。
“我那是审时度势!独眼龙实力强横,又有心腹在侧,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她色厉内荏地喝道:“帐本关系青州府乃至更大层面的黑幕,远超区区一个山寨匪首的性命!我选择最稳妥的方式,何错之有?”
说完,江夭夭不想和陈锋再纠缠。
她将矛头转向厉昆,希望能借势压人:“厉昆,你就看着他如此污蔑上宗特使吗?!”
然而。
厉昆此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躬敬、惊疑,到现在的冰冷、审视。
陈锋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若只是三点里的任意一点,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偏偏凑到了一起,真就如此巧合吗?
他没有立刻回应江夭夭的质问。
而是踏前一步。
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凝的压迫感,问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江姑娘,既然你自称上宗特使,持青宗令牌。那么……敢问特使,师承上宗哪一殿、哪一堂?令师尊讳,上下如何称呼?”
这个问题。
对于一个真正的上宗弟子,尤其是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的特使而言,本该是随口即答,甚至是一种身份眩耀。
可江夭夭的脸色,在晨光中瞬间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
“我……”
她眼神闪铄,下意识地避开了厉昆锐利的目光,刚才的伶牙俐齿仿佛瞬间被冻住,
“上宗有令,执行秘密任务者,不得泄露师承来历,以免横生枝节。厉昆,你这是在质疑上宗的规矩吗?”
厉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不敢。只是厉某职责所在,需核实清楚。”
他缓缓抬起手,亮出袖中乌光短刺,声音寒如玄冰,
“既然特使不愿透露,那便请特使……随厉某回武馆一趟,由代掌门亲自向青宗核实,如何?”
江夭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戏,演不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面前眼神冰冷、步步紧逼的厉昆,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重伤、却目光沉静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陈锋。
晨光越来越亮。
驱散着最后的黑暗,也让她脸上勉力维持的伪装,寸寸剥落。
江夭夭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呵……回武馆?那就不必了。”
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令牌也被她随手扔到地上。
江夭夭不再看厉昆,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陈锋,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陈师弟,哦不,陈锋……太聪明的男子,反而让人生厌。”
这句话,无异于亲口承认了陈锋的指控。
主寨前方,一片哗然!
原来真有人有这样的胆子,连青宗的人都敢冒充?
差点更是被她蒙混过去,逃之夭夭……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江夭夭,随即更为震惊地看向陈锋。
更离谱的是!
这居然还给人发现了,这份入微的观察力和揣摩人的心机……当真是恐怖!
“拿下!”
厉昆招呼几名生面孔手下,走过去按着江夭夭的脑袋,准备把她五花大绑。
江夭夭自知无路可逃,倒是没有反抗,只是在被绑的时候蹙着眉说:“轻点。”
陈锋走到面前,轻声道:“江姑娘,你如此贪生怕死,想必就不需要我们上刑审问了吧?”
“哼,老娘一个弱女子……哪反抗得了你们这些糙汉子?”
江夭夭撇了撇嘴,道,“有什么想问的,还不快点说。”
“你倒是干脆。”
厉昆眼中闪着寒芒,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怎么知道的这次剿匪?”
“哼哼,青州地界上,道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
江夭夭骄傲地微微扬起下巴,红唇轻启,“‘绣花狐’。”
说完,她便静待别人的惊呼和震惊。
然而。
周围众人听了,一个个却是无动于衷,想互对视,满脸困惑。
“绣花狐?”
“谁啊?没听说过。”
“这个绰号好难听……”
见到众人反应和预料不一样。
“不是!”
江夭夭脸色瞬间有点尴尬,道,“你…你们难道都没听过……那个神出鬼没、专偷达官显贵的女飞贼吗?”
“绣花狐?”
厉昆声音冷硬,“我管你是什么白狐花狐,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上宗特使!”
“胆子不大,怎么吃这碗饭?”
江夭夭反问道,歪了歪头,
“不过这次嘛,是有人出了大价钱,指名要‘独眼龙’藏在寨子里的这几本要命的帐册。我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雇主是谁?”
陈锋突然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江夭夭看了他一眼,没再卖关子,吐出一个在青州地界上重量十足的名字:
“青州府,领军营和州城防务的都尉大人——沉铁衣,沉都尉。”
“沉铁衣?!”
惊呼响起,甚至带着几分骇然。
领军营和州城防务都尉,就是手握实权的武职!
堂堂一州都尉,朝廷命官,竟暗中雇佣飞贼,来盗取与山匪勾结的罪证?
厉昆的瞳孔骤然收缩,追问道:“此话当真,可是你亲眼所见?”
“当然啦。”
江夭夭回忆道,“一个道上的朋友找的我,神神秘秘的,后来我一路跟踪尾随,见他进了都尉府。”
然后,她后悔似地叹了口气,“唉,本来这买卖我不想接,奈何他们给的太多了……”
厉昆沉默了。
这种消息,对他来说也无疑是个晴天霹雳,显然已经超出了青山武馆能处理的范畴。
片刻后,厉昆才又问道:
“那你的令牌又是如何来的?也是他们给你的?”
“为了以防万一。若未提前盗得帐本,能持令牌假冒青宗弟子,号令狼头面具的厉昆,一起灭寨取货……”
江夭夭有点无奈道,“唉,那独眼龙真是胆小的过分,让我一直抓不到机会,才拖到不得不用令牌的地步。”
“那真正的青宗特使呢?”厉昆问道。
“我哪知道?”
江夭夭眼睛朝天看,道,“兴许死了?兴许被抓了?”
陈锋听着她讲述,心中渐渐有了事件的轮廓。
沉都尉想销毁串通独眼龙的证据,便找了江夭夭这个女飞贼,二者一拍即合。
而且,他们不知怎地拿到了青宗特使的令牌,也不知如何探听到厉昆带队的消息……
才有了今天发生的事。
不过。
还有一处地方,陈锋没想明白。
沉都尉为何派江夭夭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来,一旦被抓,转头不就把自己卖了?
何不找几个厉害的手下过来,那样,不管是独眼龙还是厉昆,谁又能挡得住?
陈锋眼睛微微眯起。
他是不想,还是各种条件不允许呢?
恐怕,青州这潭水要比自己想的深很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剿匪,而是涉及州府、青宗的权力斗争和黑幕清洗!
就在这时。
厉昆忽然转身面向众人。
“所有人,听令!”
众人精神一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此事关系重大,我需速去禀报杨雨师姐!”
厉昆面具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果断,吩咐道,
“王涛,你带五人清点所有金银、粮草、兵器等。任何纸张、书信、带有标记的物品,单独封存,不得遗漏!”
“得令!”
“周维,苏婉。”
“在!”
“周维,你将降匪集中看押,收缴全部兵刃,严加看守。苏婉,你负责包扎治疔伤者,动作要快!”
“是!”
周维和苏婉齐声应道。
最后,厉昆看向了陈锋:“陈锋,你等我一下,和我一起回武馆见师姐。”
说罢,他便带着江夭夭去了烧焦的主寨,打算私下再问几个问题。
很快,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陈锋看着来去的人群,心中如同明镜。
诺大的青州江湖水很深,可青山武馆虽小,却也浅不到哪去。
比如刚才厉昆的安排,“人情”味很足。
有油水的活给谁、苦活累活给谁、专业的活给谁,全都有着讲究,有着世故。
至于自己嘛。
与这个山寨剩下的好处,怕是无缘了。
幸好,陈锋下手早。
他瞥了眼自己地胸口、衣袖,甚至……剑鞘,里面早就塞满了白花花的银票,只是被遮着看不出来而已。
也就几千两。
要是有充足的时间,陈锋还打算把山寨的金银珠宝、粮食兵器等等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他日有需要随时启用。
而此时。
耳边又传来嘈杂的声音,让陈锋回过神来。
“苏师姐,先看看我吧!”
“我伤重,先治我!”
“师姐,好疼!”
苏婉面对一张张伤员们痛苦的脸,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陈锋也注意到了那些个个挂彩的伤员们,却是发现……
少了很多人。
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走前几步,在忙碌的人群和或坐或躺的伤员中,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那个刚入门时,和自己一起站桩的木匠少年,没见到他的身影。
“张六子呢?”
陈锋对一个身边的伤员随口问道。
两人虽没太多交情,但总归来过家里,算是个熟人。
“陈…陈师兄!”
那伤员一见是陈锋,想到他刚才的表现,脸上的疼痛都减轻几分。
“我问,张六子人呢?”
陈锋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却不知为何,让那伤员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伤员小心看着陈锋的脸色,赶忙道:“张师弟他……在小道上遇到了埋伏。匪徒从高处放箭,他被射中跌下了悬崖,怕是……”
“尸骨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