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面,往日里总是炉火熊熊,此刻却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陈锋没急着露头,在远处观望,他闪身隐入一条小巷的阴影里,摒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铁匠铺的动静。
那三名捕快似乎在执行公务,并未进店,只是守在门口,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他们在等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秋日的阳光渐渐变得有些慵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其中一名捕快对着同伴说了几句。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街道向县衙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锋数了三十息,确认他们走远,彻底没有了回来的迹象,才从藏身处闪身而出,快步回到了铁匠铺门前。
他推开虚掩的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但店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小禾脸色发白,攥着衣角站在角落,一向沉稳的李铁山则眉头紧锁,正在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铁砧。
两人一见到陈锋回来,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小禾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师兄,你可回来了!刚才……刚才来了几个捕快!”
李铁山也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锋。
陈锋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问:“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拿着铁尺,凶得很!”小禾抢着道,“劈头就问‘陈锋在家吗?’我们说你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他们不信,非要进屋搜……”
李铁山接话,声音低沉:“那个领头的说,奉新县尊之命,查有通匪嫌疑之人。”
“通匪?”
陈锋眉峰一挑,眸光骤冷,周身气息瞬间如霜。
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若坐实,青山武馆上下百馀人,一个都逃不掉!
小禾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忧惧:“他们闯进来,特意看了你练功的地方,还盘问你平日都跟谁来往。”
“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徒弟,从不惹事。”李铁山补充道,“他们半信半疑,临走前还叮嘱——让你回来后别乱跑,等他们再来问话……”
陈锋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呵,什么通匪?
不过是县令的一句话罢了。
说你有罪,无罪也是有罪。
这分明是冲着青山武馆来的。
恐怕不止自己,其他同门此刻也正被盯上,甚至……已被缉拿。
新县令才上任几天,就按捺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放缓:“师傅,小禾,你们先去武馆内院住几日。县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青山县风云已起,肉眼可见。
周崇文这头猛虎,终于露出了獠牙,伸出了利爪……
而青山武馆这头雄狮,又将如何应对?
眼下,陈锋能做的,就是先护住师傅和小禾,不让他们卷入这场风暴。
“唉!”李铁山重重叹气,“起初看他断了几桩案子,还以为是个清官。如今看来……又是个不安分的主。”
“谁说不是呢。”
小禾撇撇嘴,道,“我听张婶说了,趁着米价没飞涨,要赶紧去抢一些,好不容易有点好日子,唉……”
百姓最怕的,不是贪官,而是瞎折腾的官。
贪官若能让治下安居乐业,贪不贪,贪多少与百姓何干?
但若是当官的有一腔抱负。
大到挖运河修长城,小到加税立规——哪怕初衷是为国为民,苦和钱,终究还是落在老百姓肩上。
陈锋默然。
世道如此,又能奈何?
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在这乱世中劈出一条生路。
但在抵达“绝对”之前,还得……用些手段。
他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县衙与青山武馆迟早一战,与其被动等着祸事降临,不如主动点火!将命运抓在手中!
不仅要点,还要让这火燃得更旺些,烧得更烈些,最好烽烟四起,席卷全城!
如此,作为始作俑者。
自己反倒能在初期掌控局势,将其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
夜色沉沉。
青山县北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无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一群伤残帮众蜷缩在角落,兵器散落一地,神情萎靡,士气几近溃散。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个瘦小汉子踮着脚,悄悄走到一名高壮少年身旁,蹲下低语:
“少帮主,县衙逼得太紧……在外的兄弟,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怕是……没人了。”
他环顾四周,声音发紧:“再这么下去不行,咱们得想法子逃去别县。”
少年身子微微一颤,却摇头:“不行。城防最近严得象铁桶。我能走,但他们——”
他瞥了眼那些断腿缺臂的同伴,“特征太明显,混不出去,一半都活不到城门。”
瘦小汉子急了:“少帮主!您的命要紧啊!您活着,老帮主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五叔,别劝了。”
少年语气坚定,“我不会独自逃命。而且……我相信,武馆不会抛弃我们的。”
这少年,正是刘枫。
陈锋昔日外院同门,曾一道在醉仙楼喝酒吃肉,不过自陈锋入内院后,两人往来便渐少了。
刘枫之父原是云虎帮帮主,日前被新任县令周崇文摘了脑袋,挂在城墙上,帮派一夜间灰飞烟灭。
如今,他带着残部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五叔叹了口气。
显然不相信青山武馆会跟新任县令作对,而且真要出手相助,老帮主……也就不会被杀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少帮主,你不是有个要好的同门?他爹是快班班头,管着捕快……能不能托他搭条线?”
“你说张珅?”
刘枫苦笑一声,
“周崇文上任第二天,就把他爹革了职,他现在自身难保。不止是他,其他有县衙背景的武馆同门也差不多。听说……连宋县丞都……”
话未说完——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院中炸开,惊得众人猛然绷紧。
五叔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示意他们拿起武器。
他也从腰间拔出了刀。
作为云虎帮的五当家,也是院里唯一的武者,值此关头,只能顶上。
五叔缓步走到门边,沉声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