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桢被乱石砸死、高平刘氏被牛进达以雷霆万钧之势抄家灭族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曲阜,也彻底吹散了山东世家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的意志。
尤其是孔府之内,更是笼罩在一片死寂和绝望的阴云之中。
衍圣公孔德伦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二十岁,他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里,连日的焦虑和恐惧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镇西王麾下士兵整齐划一的操练声,
以及市井间百姓对“刘家伏法”的拍手称快声,都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刘桢死了……刘家完了……”孔德伦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他浑浊的双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会是谁?
龚景?王经?还是……我孔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昊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孔家!
不仅仅因为孔家是山东世家的精神领袖,更因为秦昊需要彻底摧毁孔家这面“圣裔”旗帜,才能完全树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求和?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抵抗?刘家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那根本不是军队的镇压,而是民意的反噬!是秦昊用廉价的书籍和报纸点燃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民火!
“不能等了……不能再等了……”孔德伦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狰狞,他对着门外嘶哑地喊道:“来人!去……去把颖达给我叫来!”
片刻之后,孔颖达快步走入书房,看到父亲那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模样,心中也是微微一震,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担忧:“父亲,您唤儿来有何吩咐?”
孔德伦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颖达……我儿……眼下之势,你已看清。我孔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刘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秦昊……镇西王……其势已成,不可力敌啊!”
孔颖达沉默着,没有说话,等待父亲的下文。
孔德伦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孔颖达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如今……如今唯有求和一途,或可保全宗祠,
为我孔家留下一线血脉!为父思来想去,如今能在那位镇西王面前说得上话的……唯有你了!”
他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我儿,你……你即刻秘密前往镇西王府,求见王爷!代我孔家,表达……臣服之意!我孔家……
愿意献出所有田产、典籍、乃至……乃至这衍圣公的虚名!只求王爷……高抬贵手,放我孔家一条生路!保我孔氏血脉不绝,香火不断!”
说到这里,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几乎要跪下来求自己的儿子。
孔颖达看着父亲这副卑微乞怜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有悲哀,有讽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扶住父亲,沉声道:“父亲……何至于此啊!”
“至于!至于!”孔德伦连连说道,老泪纵横,“刘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再晚就来不及了!颖达,现在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了!活下去!
让孔家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你快去!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和府库的钥匙!姿态放到最低!无论如何,要求得王爷的宽恕!”
“儿……明白了。”孔颖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沉重而决然的表情,“为了孔家存续,儿……万死不辞!这就去求见王爷!”
“好!好!快去!快去!”孔德伦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声催促。
孔颖达不再耽搁,接过父亲颤抖着写好的、言辞卑屈到极点的求和信,以及象征着交出家族命脉的府库钥匙,深深看了一眼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父亲,转身快步离去。
然而,一走出孔德伦的视线,孔颖达脸上的沉重和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冰冷的决断。
他并没有立刻前往镇西王府,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迅速写了一封密信,
将父亲求和的决定以及龚景、王经、萧望等家族并未被通知、已被孔家暗中抛弃的情况,详细写明,然后唤来绝对心腹,低声吩咐:“立刻将此信,密呈诸葛先生!不得有误!”
做完这一切,孔颖达才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肩负家族存亡重任的凝重表情,向着镇西王府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龚府、王府、萧府之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几位家主如同惊弓之鸟,聚集在密室中,
人人面色惨白,相对无言。他们还在为刘家的覆灭而胆战心惊,还在商讨着如何抱团取暖、如何做最后的挣扎,甚至幻想着能否联合起来向朝廷上书弹劾秦昊……
他们丝毫不知,他们眼中最大的盟友、精神领袖孔家,已经在绝望和恐惧的驱使下,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彻底出卖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他们,却还懵然不知地坐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孔颖达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驶向那决定山东最终命运的地方。而曲阜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最后的清算,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