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明“听竹轩”深谈后,又过了两日。秦昊依旧每日陪着几位王妃在苏州城中闲逛,仿佛真的只是个携美出游的富家公子。长乐公主对苏绣的精美爱不释手,豫章公主流连于古籍字画店,柳烟儿和阿依古丽则对各种精巧的吃食和小玩意兴趣盎然,李秀宁也难得放松,对江南水乡的独特兵器和战船模型颇为好奇。秦昊乐得清闲,跟在她们身后,享受着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
这日午后,一行人刚从“玄妙观”出来,准备去品尝观前街有名的“黄天源”糕团。一名身着王家仆役服饰、但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寻了过来,对着秦昊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秦公子,我家公子有请,有万分紧急之事,恳请公子移步‘明瑟园’一叙。”
秦昊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王妃,长乐公主善解人意,柔声道:“秦大哥,你有事便先去忙,我们自己去逛逛便是,有侍卫跟着,无妨的。”
“好,你们小心些,我很快回来。”秦昊点点头,吩咐程处默安排人手保护好几位王妃,自己则带着两名神武卫,跟着那王家仆役,再次前往明瑟园。
这一次,王明没有在“听竹轩”等候,而是在一间更为隐秘、似乎是他书房的内室。室内陈设简洁,但书卷气更浓,墙上挂着王明自己的书画作品,倒也清新脱俗。只是此刻,王明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文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他独自一人待在房中,来回踱步,见到秦昊进来,眼睛瞬间亮起,又立刻强行压下,挥手让仆役退下,并关紧了房门。
“秦兄……不,秦公子,您来了!”王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效果甚微。
“王公子如此着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秦昊神色如常,自顾自在主位坐下,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随意。
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秦昊面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秦昊,胸膛剧烈起伏。这几日,他动用了家族力量,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去打探“秦日天”这个人,却一无所获。幽州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才学、气度如此出众的秦姓世家子。再联想到“秦日天”对“镇西王”异乎寻常的了解和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前几日对方透露的“镇西亲王可能南下”的“小道消息”……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几乎要破胸而出!
而就在今日上午,他安插在苏州官府和市井中的眼线,几乎同时传回了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城西的纨绔王彪,昨夜“酒后失足”,淹死在自家后花园的池塘里!而另一个更加跋扈的王瑞,则“突发心疾”,暴毙于外宅,死状据说颇为不雅。同时,市井间开始悄然流传,有几个平日里跟着王彪、王瑞欺压良善的恶仆或帮闲,也相继“意外”身亡或失踪!手法干净利落,看起来都像是意外或仇杀,但时间如此集中,对象又都是王家旁系中名声最臭的几个人……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股寒意瞬间从王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想到了“秦日天”前几日离去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以及对方那平静眼眸下偶尔闪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清洗!是针对王家旁系毒瘤的精准清洗!无声无息,却又雷霆万钧!
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有动机这么做的……在江南,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可能已经驾临的镇西亲王,还能有谁?!而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秦日天”……
所有的线索、猜测、敬畏、恐惧、以及最后一丝希望,在这一刻交织爆发!王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秦昊面前!
“王爷!镇西亲王殿下! 草民王明,有眼无珠,不知王爷驾临,此前多有怠慢,恳请王爷恕罪!”王明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他终于点破了!在经历了内心的煎熬、信息的冲击和最终的判断后,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冒险的方式——摊牌!他赌眼前这位,就是那位能够决定王家生死荣辱的镇西亲王,秦昊!
秦昊看着跪伏在地的王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以王明的聪明,加上霍去病行动的“催化”,他能猜出来并不奇怪。秦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力。王明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身体微微发抖,但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抬头。
良久,秦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王明,你既已猜到,为何还要说出来?就不怕……猜错了,或者,本王不喜被人道破行藏?”
王明心中一凛,连忙道:“王爷天威难测,草民本不敢妄自揣度。然……王爷驾临江南,涤荡污浊, 王彪、王瑞等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此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草民……草民心中只有庆幸与敬畏!” 他先表明了态度,支持秦昊的“清洗”行动。
“哦?”秦昊不置可否。
王明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王爷!草民前次与王爷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我苏州王氏,愿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效忠王爷! 愿献上家财,任凭驱策,只求王爷……能给我王家一条生路,一条……走向光明的正路!”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草民知道,王家富可敌国,树大招风,族中又多有不堪之辈,此为取祸之道! 王爷雷霆手段,剪除毒瘤,是为我王家好啊!草民与家父、祖父,绝无半点怨言,只有感激!从今往后,王家愿遵王爷号令,整顿家风,约束子弟,合法经营,绝不再行不法之事! 所有产业、人脉、情报,王爷但有所需,王家必倾力奉上!只求王爷……能相信草民一片赤诚,给王家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番话,可谓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将诚意表到了极致。不仅完全接受了秦昊对王家旁系的清洗(甚至表示是“天理昭彰”),更再次重申了效忠朝廷、效忠秦昊的决心,愿意献上一切,只求一条生路和转型的机会。
秦昊看着眼前这个跪地哀求、却又目光坚定的年轻书生,心中暗自点头。王明确实是个聪明人,也很有决断。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和既成事实面前,抵抗和怨恨毫无意义,唯有彻底投靠,展现价值,才有生存甚至发展的可能。而且,他再次强调了“效忠朝廷”,这也是在向秦昊表明,他并非只是投靠秦昊个人,而是站在了“朝廷”和“正道”这一边,政治立场正确。
“起来吧。”秦昊终于开口道,语气缓和了一些。
“谢王爷!”王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却依旧躬身站着,不敢与秦昊平视。
“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秦昊缓缓道,“王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能导之以正,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明心中一喜,知道有门!
“不过,”秦昊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空口无凭。 本王要看到的,是实际行动。”
“请王爷吩咐!王家上下,莫敢不从!”王明连忙道。
“第一,”秦昊竖起一根手指,“立即着手,全面整顿王家所有产业。 凡有违法逾制、盘剥过甚、与民争利之处,立刻纠正!该补税的补税,该赔偿的赔偿,该清理的清理。尤其要切断与苏州官府以及其他江南官员之间,所有不合法的利益输送! 以往的事,只要你们主动交代,并交出相关证据,本王可以酌情从轻处理。但若再有隐瞒,或阳奉阴违……” 秦昊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草民即刻去办!定会查清所有账目往来,不法之处,一律纠正,并……将相关证据整理成册,呈交王爷!” 王明咬牙应下,这是要让他们“自断臂膀”,甚至“反咬”以往勾结的官员,以示彻底切割的决心。虽然痛苦,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二,”秦昊竖起第二根手指,“严加管束族人。 王彪、王瑞之事,是警告,也是开始。若再有王家子弟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不需本王动手,你王家自己清理门户! 本王要看到一个遵纪守法、乐善好施的新王家。”
“草民明白!回去便订立族规,再有犯者,从严惩处,绝不姑息!”王明斩钉截铁道。
“第三,”秦昊看着王明,意味深长地说道,“江南并非只有王家。 你对其他几家豪商,以及扬州盐商、漕运帮会的情况,知道多少?”
王明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王爷要开始经略江南了,要利用王家的情报和影响力。他连忙道:“回王爷,草民虽不喜商事,但家中经营多年,对江南各大商帮、势力,也算略知一二。尤其是扬州盐商那几家,与朝中……关系匪浅,行事也更加诡秘嚣张。漕运方面,势力复杂,与沿途州县、乃至绿林都有勾结。王爷若有意,草民可立刻将所知详情,并附上一些可能相关的线索,整理呈报!”
“很好。”秦昊满意地点点头,“尽快去办。另外,本王身份,暂时不要泄露。对外,我依然是‘秦日天’。”
“是!草民谨记!”王明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同时又充满了新的紧张和使命感。他知道,从此刻起,王家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位年轻的镇西亲王,牢牢绑在了一起。是福是祸,是崛起还是沉沦,就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去吧。本王等你的‘实际行动’。”秦昊挥了挥手。
“草民告退!王爷万安!”王明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投靠成功!王家,终于踏上了那条或许艰难,却通往光明的“正路”! 而江南的格局,也因这位微服亲王与地方豪强的这次秘密会面,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