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国。
城堡北门附近,新开了一家花店。
店主是一位粉发少女,穿着干净的亚麻长裙。
三天前,她如同晨雾般突然出现,随即,她花匠的身份便自然而然地,被所有居民所知晓、接受。
这间小屋也成为了她的花店与居所。
一切顺理成章,无人质疑。
仿佛本就该如此。
花匠,在神之国是一个相对稀少的职业。
不同于数量众多的农民、工匠、商人,整个国度也只有寥寥两三人是花匠。
北门区域,更是首次迎来了花店的降临。
一开始的时候,行人路过,几乎没有一个行人,会将多余的目光落在这间花店上。
或者说,这些行人们,根本就不会将目光落在附近的店铺上。
他们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重复着属于自己这个职业该做的事情,对于别的一切,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趣。
每一天,从清晨祈祷,到傍晚劳作结束,花店门前人流穿梭,却无人侧目。
粉发少女也大多只是安静地待在店内,机械地摆弄着那些鲜花。
浇水、修剪、更换。
表情平静空洞,眼神缺乏焦距。
每日不断的重复着。
直到,这一天。
一个挽着发髻的女性商人,拎着一个半空的藤编篮子,如同往常一样,沿着固定的路线从花店门前经过。
她的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前方。
然而,就在她的余光掠过花店橱窗的刹那——
她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生锈的齿轮,猛然卡住。
她僵硬地、一点点扭转脖颈,将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她从未在意过的缤纷色彩。
她的眼神最初是茫然的。
带着程序被打断般的困惑,缓缓扫过那些怒放的花朵。
最终,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定格在了橱窗角落的一束花上。
那是一束白色康乃馨。
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
这是她在神之国内,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花。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对除了神明之外的任何事物产生兴趣。
那是多余的,是无用的,甚至可能是不虔诚的。
可是……
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路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挪动分毫。
视线像是被那抹洁白粘住,怎么也无法移开。
街道上,其他行人依旧如常来往,脚步声汇成单调的背景音。
唯有她,像一幅凝固的油画,突兀地静止在流动的人潮中,显得颇为刺眼。
仿佛整个世界,黑白模糊。
唯有她,染上了不该存在的色彩。
恍惚间,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阳光明媚。
一个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小小身影,双手捧着一大束白色的鲜花,高高举起,稚嫩的嗓音充满欢欣:
“妈妈!母亲节快乐!”
画面鲜活、温暖,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花朵的芬芳。
下一秒!
无边无际的血色,如同最恐怖的噩梦,吞噬了阳光、温度、孩子的笑脸和那束洁白的花!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与死寂!
“嗬——!”
商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急剧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绞痛!
孩子……
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涌现。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那张习惯了麻木与虔诚的脸颊滚落。
一滴,两滴……
砸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她的脸上,除了泪水,依旧没有任何符合这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与挣扎。
孩子?
什么是孩子?
我……有孩子吗?
我的记忆里,只有对神的祈祷,只有作为商人的职责……
可为什么……
心,会痛得这么厉害?
像是被活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想不明白。
逻辑与认知在激烈冲突。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尖叫:
一个在嘶吼着——
“回去!继续你的工作!忘记这一切!这是魔鬼的诱惑!”;
另一个则微弱的、却无比执着地呜咽着: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终于,在某种超越了认知的本能驱使下,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脚。
然后,落下。
她做出了一个在自身设定中从未有过的举动——她偏离了既定的路线,转身,向着那间花店,迈出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僵硬,却异常坚定。
花店内,粉发少女正背对着门口,机械地摆弄着一盆紫色风信子。
“您……好……”
身后传来一个干涩、迟疑、仿佛许久未曾用于交流的声音。
粉发少女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她应该转身。
但……转身之后该做什么?
她没有相应的指令。
她有些困惑,但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满脸泪痕、表情却依旧僵硬的短发女人。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是盯着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粉发少女的视线顺着女人的目光望去,落在了那束白色康乃馨上。
“这朵花……”
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伸出手指,指向那束康乃馨:
“怎么……卖?”
卖?
粉发少女的眼睛里浮现出巨大的困惑。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只存在三件事。
第一,每天清晨向伟大的愿望之神虔诚祈祷——
“伟大的愿望之神,请赐予我的花店,最新鲜、最美丽的花朵。”
神会回应她的愿望。
代价,是她的一部分灵魂。
第二,每日三餐前,她同样需要祈祷——
“伟大的愿望之神,请赐予我足以果腹的可口饭菜。”
神会回应她的愿望。
代价,是她的一部分记忆。
第三,履行自己花匠的职责。
照顾这些因祈祷而生的花朵。
这就是她的全部。
除此之外,该如何与客人交流?花朵的价值几何?如何买卖?
这些概念在她的认知里是一片空白。
她歪了歪头,粉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脸上是纯粹的迷茫: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买给你……”
这个回答似乎不出商人所料。
她脸上挣扎的神色更加明显。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尖锐鸣响,催促她立刻离开,回归正常。
否则,将会发生无法预料的恐怖后果。
可是……
她做不到。
那束白花……
孩子的笑脸……
心口的剧痛……
她……太思念自己的孩子了。
虽然,她甚至无法确定,“孩子”是什么。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那你……能把这朵花……送给我吗?”
粉发少女依旧呆呆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应,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商人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从花瓶中取出了那支康乃馨。
花瓣柔软微凉,触感真实。
她将花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对着粉发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
说完,她迅速转身,握着那支白花离开了花店。
身影很快汇入门外的人流,消失不见。
粉发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随后,她机械般地转回身,重新面向那盆紫色风信子,继续之前中断的摆弄。
仿佛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
花店恢复了寂静,只有鲜花静静绽放。
然而,一颗名为好奇的种子,已经在粉发少女的心底,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