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回到了位于北城边缘的家中。
屋内只有最基本的床铺、桌椅和堆放货物的角落,墙壁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没有丝毫属于个人的痕迹。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货物分门别类放好,再开始向愿望之神祈祷晚餐。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那支洁白的花朵攫取了。
她找来一个陶罐,注入少许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白色康乃馨插入。
花朵亭亭玉立。
随后,她将陶罐放在唯一的小桌上,自己则坐在木凳上,就这么呆呆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朵花。
时间在无声的凝望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没入黑暗。
她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吞噬房间,唯有那抹白色在模糊的阴影中,依然清晰可见。
像一盏微弱的、却执拗不灭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思维荒原上——
伟大的愿望之神,能够实现虔诚信徒的一切愿望。
她的食物,她的衣物,这间石屋,甚至她作为商人的身份……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向伟大的愿望之神祈祷后,得来的吗?
那么……
既然愿望之神能赐予这些。
我是否……也能向祂祈祷,将我的孩子……找回来?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如同落入干枯草原的星火,瞬间爆燃成燎原之势!
它猛烈、灼热、带着不顾一切的渴望,瞬间烧穿了商人脑海,占据了她意识的全部高地!
孩子!
那个在幻觉中捧着花、笑容灿烂,却又被血色吞噬的孩子!
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从木凳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木凳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她毫不在意,几乎是扑到桌前,面对着墙壁上的十字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姿态,双手死死合十,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闭上眼睛,向冥冥中存在的神明,发出最恳切、最卑微的祈求:
“伟大的愿望之神啊……无所不能、悲悯众生的神明啊……”
“求求您……求求您听听信徒的祈求……”
“让我的孩子……回到我的身边吧!求求您了!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屋内回荡,带着哭腔与颤抖,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她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
以往,她的祈祷,几乎立刻就能得到回应。
然而,这一次。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任何回应。
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墙壁上的十字架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支白色康乃馨静静绽放,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隐隐约约地,仿佛有一道冰冷的意念,在她脑海响起,如同判决:
你的筹码……不够。
你……无法与愿望之神达成交易。
这道意念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商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只余下刺骨的寒冷与茫然。
筹码……不够?
什么是筹码?
她之前付出的是什么?
那些祈祷后感到的轻微空虚?
那就是筹码吗?
可她现在,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筹码的东西?
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向神祈祷,不就应该得到回应吗?
虔诚的信徒,不就应该得到神的眷顾吗?
为什么……会被拒绝?
一瞬间,巨大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涌来。
自己做的这一切,私自停下工作,被一朵花吸引,甚至向神提出如此非分的祈求……这一切,是不是错了?
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虔诚的信徒了?
是不是……快要堕落了?
恐惧攫住了她。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对孩子的思念与渴望,以更加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
它压倒了恐惧,压倒了自我怀疑,甚至开始扭曲她脑海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既然……我的筹码不够……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赚取到足够的筹码,就能重新得到愿望之神的回应,实现我的愿望?
这样一来,我不但能找回我的孩子,还能证明我依然是虔诚的!
我是在为践行对神的信仰而努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裂缝,透进了扭曲却诱人的光。
它迅速在商人心中扎根、蔓延,逐渐占据了她全部的念头。
如何赚取筹码?
筹码到底是什么?
是更虔诚的祈祷?
是完成更多的工作?
还是……别的什么?
此时此刻的商人,虽然被修改了认知,可灵魂深处的欲望却驱使着她,一步步走出被设定的轨迹。
在被赋予的认知背后,真实的自我正推开虚掩的门。
欲望一旦觉醒,就再也无法回归沉睡。
当虚幻的乌托邦中,燃起了第一簇欲望的火星,它便注定蔓延,终将化作吞噬整个理想国的熊熊烈焰。
哪怕这欲望最初……只是源于被遗忘的母爱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