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录》
“国将不国，天下将不天下，人将不人，呜呼！汴京四十万生灵，存者百无其一。昔日繁华锦绣地，今朝白骨蔽平原。菌丝覆城郭，鬼魅行街巷，恍若阿鼻地狱临凡尘。万物倾危，文明尽丧，吾辈老朽，目睹此景，肝肠寸断，唯血泪和墨，记此浩劫。”
——范质
阁楼内，时间在门外持续的撞击和嘶吼声中缓慢流逝。灰尘在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如同衰亡的精灵。
欧阳千峰闭目凝神，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如同暗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对抗着愈发尖锐的饥饿感，也修复着方才激战带来的疲惫。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肌肉的酸胀都在减轻，力量的泉源似乎在深处重新蓄积。但这饥饿……如同附骨之疽，蚕食着他的精力，让他口中不断分泌出口水，胃部隐隐作痛。
小德子靠在另一边墙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他小心地检查着肋下被怪物利爪划开的伤口，幸好不深，只是皮肉伤。他撕下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重新进行了包扎，动作熟练，显然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被轧药刀卡住的、不断震颤的木门，眼中忧色深重。
“这门撑不了太久。”小德子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欧阳千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不能等它们破门。从上面走。”他抬头看向阁楼内侧，那里有一扇用于通风换气的小窗，离地约一丈高，窗外应是阁楼的屋顶。
小德子立刻会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欧阳千峰走到窗下，微蹲马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低喝一声：“上！”
小德子也不客气，助跑两步，足尖在欧阳千峰的手掌上轻轻一点。欧阳千峰双臂猛然发力向上一托！一股巨力传来，小德子只觉身体一轻，如同被一阵狂风卷起，轻飘飘地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了窗沿，稍一用力，灵巧地翻了出去。
欧阳千峰紧随其后，他后退几步，一个冲刺，右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腾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窗沿，庞大的身躯竟也如狸猫般敏捷，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户。
屋顶的视野壑然开朗，但也更加危险。
他们所在的这座阁楼屋顶铺着厚重的筒瓦，坡度较缓。但放眼望去，四周连绵的殿宇楼阁屋顶上，竟也零星散布着一些白色的身影！有些是原本就在屋顶变异或被困住的宫人、侍卫，有些则是顺着低矮处攀爬上来的怪物。它们如同跗骨之蛆，占据了这最后的“净土”。
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吹过，带来下方广场上无数怪物汇集的低沉嘶吼，令人心悸。
“这边！”小德子低声道，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皇宫外侧，城东铁匠铺的大致方位。
两人不敢停留，立刻沿着屋脊，向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尽量利用屋脊的阴影和翘起的飞檐掩藏身形。
然而，屋顶的怪物虽然分散，感知迟钝，但并非全无威胁。
就在他们经过一座偏殿的屋顶时，两个原本在啃噬着不知名残骸的怪物被惊动，它们抬起头，空洞的眼框“望”向移动的两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挡住了去路。
小德子眼神一冷，他手中仅剩的那把布满缺口的短剑紧握。他知道，这可能是这把剑最后的使命了。
“我来。”小德子低语一声，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鬼魅般迎向那两个怪物。
他的步法极其精妙，在倾斜的瓦面上如履平地。第一个怪物张开双臂扑来，小德子不闪不避，直到那腥风几乎扑到面前，他才猛地一个矮身滑步，从怪物腋下钻过，同时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第二个怪物毫无防护的下颌！
“噗！”
剑尖从怪物的口腔上方透入，直贯脑髓。那怪物动作瞬间僵直，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但第一个怪物已经转身，利爪带着恶风抓向小德子的后心！
小德子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握着短剑的手腕诡异地向后一翻，剑尖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点向那怪物抓来的手腕！
这一剑，旨在逼退，而非杀伤。
然而——
“铛！”
一声脆响！
短剑的剑尖点在怪物坚硬如铁的手腕骨骼上，那本就布满裂纹、轫性已达极限的剑身，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从中崩断！
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落入下方的怪物群中，消失不见。
小德子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参差不齐的剑柄。
他脸色一变，毫不尤豫地丢弃剑柄，身形急退，避开了怪物后续的攻击。
欧阳千峰一直紧随其后，见状，眼中寒芒大盛。小德子武器尽失，而自己的轧药刀还卡在阁楼门后，此刻，两人竟是赤手空拳！
那失去了目标的怪物，以及旁边另一个刚从瓦砾中爬起的怪物，同时将空洞的目光锁定了手无寸铁的欧阳千峰，嘶吼着扑了上来！
没有武器？
那就用这双拳头！
欧阳千峰不退反进，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瞬间灌注双腿双臂！他脚下一蹬，屋瓦碎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迎向左侧扑来的怪物！
那怪物利爪直插他的面门！
欧阳千峰不格不挡，在利爪即将触体的瞬间，头部猛地一偏，同时右拳如同出膛的重炮，后发先至，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轰在了怪物的胸膛！
“咚！！！”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
那怪物的胸膛以拳头落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大坑！背后的衣衫猛地炸裂，碎布混合着断裂的骨茬和灰白色的菌丝向后激射！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上，双脚离地，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砸在屋顶上，翻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一拳之威，竟至于斯！
右侧的怪物已然扑近，张开布满粘液的嘴，咬向欧阳千峰的脖颈。
欧阳千峰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但他临危不乱，左臂如同铁鞭般猛地向上抡起，小臂肌肉虬结，硬生生格开了怪物咬来的头颅！
“咔嚓！”怪物的下颌骨与他的臂骨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欧阳千峰的右腿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足尖凝聚着千钧之力，狠狠踢在了怪物的胯下！
这一脚，阴狠毒辣，却极其有效！
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动作彻底变形。
欧阳千峰岂会放过这等机会？格开怪物头颅的左臂顺势下压，如同铁钳般锁住了怪物的脖颈，右手化拳为掌，五指如钩，运足力气，狠狠一记手刀，劈在了怪物的颈椎连接处！
“咔嚓！”
又是一声清淅的骨裂！
那怪物的挣扎瞬间停止，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软倒。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怪物，皆毙于欧阳千峰赤手空拳之下！
他站直身体，微微喘息，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这具身体的力量和爆发力，远超他的预估。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似乎都化为了最致命的武器。
小德子在一旁看得心神摇曳，他虽知欧阳千峰武艺高强，却没想到其拳脚功夫竟也如此霸道绝伦，尤其是那沛然莫御的力量，简直非人！
“走！”欧阳千峰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更加强烈的饥饿感，低喝道。
两人不再理会屋顶上其他零散的怪物，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连绵的屋宇之上纵跃如飞，向着城东方向疾驰。
越靠近城东，下方的街道越是混乱，怪物的密度似乎也更大。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也越发浓重。
终于，在再次跃上一座高大的酒楼屋顶后，他们看到了目标。
远处，约四个街道之外，那处挂着黑色幌子的铁匠铺院落，清淅地映入眼帘。与之相对的，是那如同白色潮水般，将铁匠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怪物群！嘶吼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隐隐可闻。
而在铁匠铺斜对面，那处门楣上写着“油”字的仓房院落，也清淅可见。院墙高耸，门口散落的深色油渍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滑腻的光。
计划的关键，就在那里。
“看到了吗？油仓。”欧阳千峰指着那个方向，语速极快，“我去那里，查找火源和引火之物。你需要想办法，将铁匠铺门口的一部分怪物，引到油仓附近，越多越好！”
小德子立刻明白了欧阳千峰的意图。引怪，制造聚集点，然后……火攻！
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需要极快的速度和灵活的身法，稍有不慎，便会被怪物海洋吞没。
小德子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决然：“好！交给我！”他虽然失了兵刃，但一身轻功和步法尚在。
“小心。”欧阳千峰沉声道，深深看了小德子一眼。
小德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看准下方一处怪物相对稀疏的巷弄，身形一展，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瞬间没入阴影之中。
欧阳千峰则继续在屋顶潜行，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逐渐靠近油仓院落。他需要避开铁匠铺正面那庞大的怪物群，查找进入油仓的机会。
油仓的院墙很高，但对于欧阳千峰而言并非难事。他寻了一处墙角阴影，仔细观察，确认院内没有活动的怪物后，足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双手在墙头一搭，便如同一片羽毛般翻了过去，落入院内。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让他心中一喜。
院子颇大，地面被深色的油渍浸染得一片乌黑。角落里堆放着许多空的木桶，而靠近仓房门口处，则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密封的、半人高的陶制大缸！缸口用油泥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红纸，写着“猛火油”三个大字！
就是它！
欧阳千峰快步上前，尝试搬动一个油缸。极其沉重，若非他力量大增，绝难移动。他心中估算，这满满一缸猛火油，其威力恐怕相当惊人。
他需要打开它们，并且找到引火之物。
仓房的门并未上锁，他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里面更加昏暗，堆放着更多杂物和一些零散的木柴、破布。他在一个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小罐引火用的火绒和火镰。
准备就绪！
现在，只等小德子将怪物引来了。
他回到院中，藏身于一堆空木桶之后，目光紧紧锁定院墙之外，耳朵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嘶吼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更加焦躁，更加集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由远及近！
只见小德子的身影如同灵猿般，在油仓对面的街巷屋顶上几个起落，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如同开闸洪水般的白色怪物，嘶吼着、拥挤着，被他成功地吸引了过来！它们疯狂地追逐着那道鲜活的身影，数量之多，几乎堵塞了整个街道，并且向着油仓院墙的方向涌来！
小德子的任务完成了！他成功地将铁匠铺门口相当一部分的怪物，引到了油仓附近！
欧阳千峰看准时机，不再尤豫！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扬起，猛地抱起一个沉重的猛火油陶缸，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高举起，越过院墙，朝着外面怪物最密集的局域，狠狠砸了下去！
“哐啷——！！！”
陶缸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随即在怪物群中轰然碎裂！
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猛火油，如同死亡的墨汁，瞬间泼溅开来，淋了下方数十个怪物满头满身！
怪物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液体弄得有些茫然，动作一滞。
但这还没完！
欧阳千峰动作不停，再次抱起第二个油缸，用同样的方式，奋力掷出！
“哐啷——！！！”
第二缸猛火油，在稍远一些、但怪物同样密集的局域炸开！黑色的油液复盖了更大一片范围，许多怪物身上都沾满了这危险的液体。
就是现在！
欧阳千峰迅速取出火绒火镰，蹲在墙根下，背对着风，双手稳定地一擦！
“嚓！”
几点火星迸射，点燃了干燥的火绒。
他看了一眼前方街道上那些被猛火油复盖、仍在茫然嘶吼的密集怪物，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团跳跃着橘红色火焰的火绒，猛地向外抛了出去！
火绒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微弱的火光轨迹，落向了那片被黑色油液浸染的局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橘红色的火舌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以落点为中心，猛地腾空而起！瞬间就吞噬了那片局域的怪物！火焰遇油即燃，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活物般，沿着地面流淌的油液，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吼——！！！”
被火焰吞噬的怪物发出了凄厉无比、绝非人声的惨嚎，它们在火海中疯狂地扭动、挣扎，变成了一个个狂奔的火炬，却又引燃了更多身上的菌丝和同伴！
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猛！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宵，几乎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墨色！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道院墙，欧阳千峰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汴京城，也照亮了欧阳千峰沾满烟尘和血污的脸庞。
他站在院墙内，看着墙外那片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火海，听着里面传来的噼啪燃烧声和怪物濒死的哀嚎，眼神冰冷。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