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于清风楼》
“七月十四,邢州陷,十室九空,满目疮痍。馀困守清风楼,粮尽水绝,窗外皆魍魉,嚎哭不绝。闻有幸存者已遁往太行山,然馀力竭,寸步难行。生路已绝,不愿沦为妖鬼口中食,壁上血书,以告后来者。太行……或有一线生机乎?然馀不及矣。唯悬梁自尽,留此残躯,不作行尸走肉。”
——无名氏绝笔于邢州清风楼(后为探索者发现并收集)
七月初十一,晨。
地下密室里,那盏不知燃烧了多久的油灯,灯焰已然缩小如豆,却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灯油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燃烧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混合着密室本身的霉味、残留的食物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从上方门缝渗透下来的血腥与焦臭。
经过一夜的休整与饱食,欧阳千峰与小德子精神恢复了许多。欧阳千峰体内那股如影随形的饥饿感暂时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仿佛有无穷力量亟待释放的感觉。他默默活动着手腕脚踝,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纤维在皮肤下流畅地滑动,充满弹性。昨夜他守在通往地面的石阶入口处浅眠,警剔着任何风吹草动,但除了远处大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偶尔飘过的诡异嘶吼,并无怪物冲击铁匠铺的迹象。
小德子肋下的伤口经过清洗和重新包扎,已无大碍,只是行动时仍有些微的牵扯痛。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透着劫后馀生的锐利与谨慎。他同样感到身体的变化,一种轻盈与力量交织的新奇感在四肢百骸流转,仿佛卸去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宋徽瑶蜷缩在角落里铺着旧麻布的地上,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紧蹙着,偶尔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啜泣。但至少,她看起来比昨日刚被发现时,多了几分活气。
“该动身了。”欧阳千峰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低沉而坚决。
小德子点点头,起身开始最后的检查与准备。油灯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他们先小心地推开石板门,来到上一层的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从地面铺面的破窗透下,勉强可以视物。昨日被他们清理掉的怪物残骸已经僵硬,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深褐色。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朽味淡了些,但依然存在。
两人协力,将密室内剩馀的食物——主要是耐存储的肉干、硬面饼、以及一小袋粗盐,还有几个水囊,全部整理出来。食物不算丰盛,但节省着吃,勉强够三人支撑数日。
“我去后院看看,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小德子低声道,身形一闪,便从地下室通往后院的小门钻了出去。
欧阳千峰则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的宋徽瑶身上。小女孩显然还没完全从昨日的惊吓和疲惫中恢复,眼神有些茫然。
“醒了?”欧阳千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硬。
宋徽瑶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向他。
“能自己走动吗?”欧阳千峰问。前路艰险,他必须清楚这孩子的体力状况。
宋徽瑶努力站起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但站稳了。她看了看旁边装着面粉的麻袋,似乎想证明自己有用,走过去,伸出小手,用力抓住袋口,小脸憋得通红,试图将它提起来。麻袋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对她来说显然太重了。
她一边用力,一边带着点倔强和不好意思,喘着气说:“我……我能帮忙!我十岁了!有……有力气的!”
十岁?
欧阳千峰心中微微一动。看这瘦小的身形,他还以为只有七八岁。这乱世,孩子也显小。他并未多想,只是上前,单手便将那袋面粉轻松提起,放到一旁。“这个不用你。你能跟上我们就行。”
小德子这时从后院返回,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铁皮箱子。箱子呈长方形,边缘包着铜角,表面刷着黑漆,虽然有些划痕和锈迹,但结构完好,还配有结实的皮带。“找到两个背箱,铁匠铺用来运送贵重工具或材料的,很结实。”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背箱,他们就能携带更多物资,行动也相对方便。
小德子将搜刮来的食物和水,大部分小心地装入其中一个背箱,自己试了试重量,脸上露出些许诧异:“咦?似乎……没想象中那么沉?”他试着单手将装满物资的背箱提起,虽然仍需用力,但明显感觉比预料的轻松许多。他想起昨日激战时增长的力气,以及今晨醒来后身体那充盈的感觉,心中暗忖,看来这不只是错觉。他没有深究原因,在这朝不保夕的境地里,多一分力气,便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我来背这个。”小德子将装物资的背箱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皮带的松紧,感觉还算合身。
另一个背箱,则被欧阳千峰拿了过来。他没有往里装东西,而是看向了宋徽瑶。
“你坐进去。”欧阳千峰的声音不容置疑。
宋徽瑶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对她而言显得有些巨大的铁皮箱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欧阳千峰没有解释,他将背箱平放在地,抽出那柄桃纹细剑。剑光清冽,他手腕微动,剑尖精准而稳定地在背箱靠近顶盖两侧的铁皮上,各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边缘相对光滑的孔洞。这样既能保证一定的透气,又不会让里面的孩子轻易掉出或被外部攻击伤害到。
“前路危险,你跟不上我们的速度。躲在箱子里,更安全。”欧阳千峰言简意赅,将改造好的背箱立起,打开顶盖,“进去试试。”
宋徽瑶明白了他的用意,虽然对黑暗密闭的空间仍有本能的恐惧,但想到外面那些可怕的白色怪物,她还是咬了咬嘴唇,听话地爬进了背箱。箱子内部空间对她来说还算宽敞,蜷缩坐下后,头顶离箱盖还有一段距离。
欧阳千峰将顶盖虚掩,留了一道缝隙通风。他又和小德子一起,用找到的麻绳,将他们各自武器的剑鞘——小德子那黑色的寒梅双剑连鞘,欧阳千峰的黄桃木桃花纹剑鞘——牢牢地捆绑在各自背箱的外侧,既方便随时取用,又不影响背负。
准备停当。
欧阳千峰将装有宋徽瑶的背箱背起,皮带勒在宽阔的肩膀上。重量对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箱内传来小女孩细微而紧张的呼吸声。
“怕吗?”他隔着铁皮问了一句。
里面沉默了一下,传来宋徽瑶努力镇定的、带着颤音的回答:“不……不怕。”
小德子背上物资箱,手中已握住了寒梅双剑的剑柄,眼神锐利地看向通往前铺的石阶。“走!”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回到地面上的铁匠铺。晨光从破损的门窗照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铺内景象依旧,只是门口处,横陈着四具昨夜被欧阳千峰以桃纹剑拦腰斩断的怪物残骸,断口处灰白的菌丝和暗红的组织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散发出更浓的异味。
他们没有停留,轻轻移开顶门杠,推开一道门缝。外面街道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昨日油仓引发的冲天大火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片蔓延甚广的焦黑废墟,残烟袅袅。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焦糊味和皮肉烧灼后的恶臭。许多怪物已被烧成蜷缩的焦炭,但仍有不少在废墟边缘蹒跚游荡,身上带着烧灼的痕迹,行动似乎更加迟缓。更远处,未被火势波及的街区,白色的身影依旧密密麻麻。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局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屋顶路线。铁匠铺的屋檐不算高,但对于背负着重物(尤其是欧阳千峰背着一个大活人)的他们来说,仍需借力。
欧阳千峰后退两步,低喝一声,足下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背负着沉重铁箱,他的起跳却依旧迅猛有力,右手在檐角一搭,腰腹肌肉绷紧,一个干脆利落的引体向上,庞大的身躯便已稳稳落在屋瓦之上,几乎没有发出多大响声。
小德子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更加轻灵飘逸,如同狸猫上树,悄无声息地落在欧阳千峰身旁。他站定后,略略调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低声道:“欧阳兄,我感觉……今日身法似乎比昨日更轻盈迅捷了几分。”不仅仅是力气,连敏捷和协调性似乎都在持续增长。
欧阳千峰也有同感,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目光已投向南方——南熏门的方向。“走!”
两人不再耽搁,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上开始快速移动。欧阳千峰虽然背负重物,但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屋瓦受力处,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小德子则游弋在前方或侧翼,如同警剔的哨兵,寒梅双剑随时准备出鞘,清除偶尔出现在屋顶的零星怪物。
宋徽瑶蜷缩在背箱里,视野被限制在那两个透气孔洞的范围,只能看到飞速后退的天空碎片和屋檐一角,以及下方偶尔闪过的、令人心悸的白色身影和废墟景象。颠簸和失重感不断传来,她紧紧抓住箱子内壁,小脸苍白,但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干扰到外面的两人。
他们的身影在汴京城残破的屋顶上划过,如同两道背负着希望与沉重的影子,向着那可能通往城外、通往缈茫生机的南熏门,坚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