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京溃散,与凌潇潇等十馀人侥幸未染病,亦未发狂。沿途收拢溃兵、流民,得三十馀众,皆惊弓之鸟。见此世道崩坏,非聚众无以自存。遂据守太行山一处险隘,伐木为栅,垒石为墙,汲泉囤粮,建此暂栖之所。每日派出精干者,于周边小心探查,寻觅其他幸存者与可用物资。前路茫茫,此非桃源,仅为一喘息之地,然终须有人,于这无边黑暗中,擎起一星微火。”
——林阳记于太行山临时营地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屋瓦和翘起的飞檐如同一条起伏不定的灰色河流,急速向后倒退。
欧阳千峰背负着沉重的铁皮箱,箱内是蜷缩着的宋徽瑶,他的身形却依旧稳健如磐石。每一次纵跃,足尖在瓦片上只留下轻微的“嗒”声,力量从脚踝升起,贯穿腰腿,传递至肩背,将起落间的冲击力化解得七七八八。他能感觉到箱内小女孩紧张的呼吸和偶尔因颠簸而发出的细微闷哼,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速度与高度的全然信任下的沉默。
小德子游弋在前方数丈处,如同一只领航的雨燕。他背负的物资箱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负担,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穿梭,灵动得不可思议。时而脚尖轻点檐角,身形翩然转折,避开前方障碍;时而如同没有重量般从一座高耸的马头墙侧滑过,衣袂飘飞,却不带起多少风声。他手中的寒梅双剑虽未出鞘,但握剑的手指稳定,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侧翼。
两人的速度比昨日更快,配合也越发默契。偶尔有零星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屋顶,或被下方动静吸引试图攀爬,小德子总能率先察觉。他并不总是拔剑,有时仅仅是加快速度,从怪物身旁一掠而过,待那怪物迟钝地转身时,两人早已远去。若避无可避,小德子才会骤然出手,寒光一闪,短剑瞬间出鞘精准地刺入怪物眼窝或耳后,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怪物便已无声栽倒,而他的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欧阳千峰紧随其后,他更多的是为小德子压阵,并警剔后方。桃纹细剑在他手中,背后的剑鞘上的桃花纹路在快速移动中仿佛活了过来。他的感知异常敏锐,能清淅捕捉到数十步外瓦片松动的细微声响,或是下方巷弄里怪物嘶吼的方位变化。
他们在屋脊构成的孤岛上向着南熏门方向飞速逼近。越靠近城门,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民居取代了高大的殿宇楼阁。
终于,在连续越过最后一片密集的屋顶后,前方壑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广场横亘在眼前。这里原本应是南熏门内的瓮城广场或大型集市,地面由青石板铺就,此刻却是一片狼借。废弃的车辆、散落的货物、残破的旗帜,以及更多令人不忍卒睹的残缺尸骸,杂乱地铺满了地面。而在这片狼借之上,游荡着的,是密密麻麻、几乎复盖了整个广场的白色身影!
它们如同蛆虫般蠕动着,数量之多,远胜铁匠铺外围!低沉的、汇聚成片的嗬嗬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令人头皮发麻。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朽气息也浓烈到了极点。
更麻烦的是,广场四周,除了他们来时的方向还有连绵屋舍,前方和左右,几乎都是低矮的摊棚或空地,没有可以借力的高大建筑。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再依靠屋顶的便利潜行,必须从这怪物海洋中,杀出一条通往南熏门洞的血路!
两人在一处尚算完好的民宅屋顶边缘停下,兵刃入鞘,伏低身形,目光凝重地扫视着下方这令人绝望的景象。
南熏门那高大巍峨的城门楼就在广场尽头,洞开的门洞如同巨兽之口,隐约可见门外更广阔天地的微光。但这段距离,此刻看来却如同天堑。
“太多了……”小德子低声道,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艰涩。纵使他剑法精妙,体力增长,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怪物海洋,也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欧阳千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估算着距离、怪物密度,以及可能的突破路线。硬闯是唯一的选择,但如何闯,却需要策略。
“不能停留,不能被围住。”欧阳千峰声音沉冷,“用最快的速度,直线突进。我开路,你护住侧翼和后方,清理漏网之鱼。不要纠缠,以冲出去为第一目标。”
小德子点头,这是最务实的方法。他反手握住背后寒梅双剑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尤豫也被决绝取代。他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我先下。”小德子说着,目光锁定了广场边缘一处怪物相对稀疏的缺口。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动!没有助跑,仅仅是足尖在屋檐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负的物资箱似乎成了他平衡的一部分,竟丝毫不显累赘。下落途中,他双臂舒展,寒梅双剑已然出鞘!
“锃!锃!”
两声清越剑鸣几乎同时响起,如同凤鸟初啼。
他落地的瞬间,正好踩在两个怪物的肩膀之间。双脚尚未沾地,手中双剑已然化作两道交错的寒光,如同剪刀般绞过左右两只怪物的脖颈!
“噗!噗!”
两颗裹着白色菌丝的丑陋头颅冲天而起,无头躯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这一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如果这死亡之海能算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周围数十只怪物同时被惊动,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框或污浊的眼白“盯”住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鲜活身影,喉咙里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蜂拥扑来!
小德子落地,站定,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白色浪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迅捷和精准,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
他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跳一场死亡之舞。
足尖轻点,身形旋转,如同风中飘萍,又似穿花蝴蝶,在无数抓来的苍白手臂和咬来的利齿间翩然穿梭。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踏步,都妙到毫巅地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同时,他手中的双剑便化作两道如影随形的银色流光。
剑光不再是简单的刺、劈、砍,而是化作了流淌的银色丝线,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左剑如灵蛇吐信,从一个怪物张大的口腔刺入,后脑透出,随即顺势一带,剑尖划过旁边另一个怪物的太阳穴。
右剑如柳叶随风,贴着第三个怪物抓来的手臂内侧滑入,精准地挑断了其肘部筋腱,随即手腕一翻,剑柄狠狠撞在第四个怪物的下颌,将其头颅砸得向后仰起,露出脆弱的咽喉,剑光随即一抹而过。
他时而腾空跃起,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圆弧,将下方几只怪物伸长的臂膀齐腕斩断;时而矮身滑步,从怪物胯下钻过,双剑反手向上刺入其腹股沟,直贯内脏。
他的步伐诡异莫测,忽左忽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背负的物资箱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却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非但没有阻碍,反而在某些腾挪转折间,成了他借力或平衡的支点。
剑光所至,带起的不是喷溅的鲜血(这些怪物体内似乎血液早已异变),而是灰白色的菌丝碎屑、暗红色的组织浆液,以及骨骼断裂的闷响。一只只怪物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下,而小德子的身影在它们中间穿梭,白色的内侍袍服上迅速沾染了污浊的痕迹,却因其灵动飘逸的身姿,仿佛染上的不是血污,而是舞衣上点缀的异色花纹。
优美,致命,高效得令人心悸。
他竟真的在凭借一己之力,在这怪物海洋的边缘,撕开了一道不断向前延伸的缺口!
屋顶上,欧阳千峰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动。小德子这套剑舞,绝非寻常武技,其精妙处,已近乎道。而他背负重物犹能如此挥洒自如,其身体的变化,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
欧阳千峰微微侧头,对背后的铁箱沉声道:“徽瑶,抓紧,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手,不要出声。”
箱内传来宋徽瑶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回应:“恩!”
欧阳千峰不再尤豫,他看准小德子清理出的那条血色通路的延伸方向,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暴涨!
“嗬!”
他低吼一声,脚下屋瓦轰然碎裂!身形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屋顶悍然跃下!这一跃,力量狂猛无比,速度却同样快得惊人,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人在半空,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背后,“锃”的一声清越龙吟,桃纹细剑脱鞘而出!剑身在昏暗天光下划过一道凄艳的流光,仿佛将空气都割裂了!
他落地的位置,正是小德子刚刚清理出的局域前方,怪物重新合围的薄弱处。
“砰!”
双脚重重踏地,青石板都微微龟裂。巨大的冲击力被他强横的体魄完全承受,甚至借助这股反震之力,他手中长剑已然挥出!
没有小德子那般精巧繁复的剑舞,欧阳千峰的剑法,是极致的简练与霸道!
剑光如匹练,如惊雷!
横扫!前方三只怪物拦腰而断!
直刺!剑尖穿透一个怪物的头颅,馀势不衰,又钉入其后另一个怪物的眼框!
竖劈!将一个扑来的怪物从头到胯,硬生生劈成两半!
他的力量太大了,桃纹剑又是神兵利器,对付这些怪物异常坚硬的骨骼竟也显得游刃有馀。往往剑光一闪,便有怪物肢体分离,浆液横飞。他步伐沉稳,每踏出一步,便向前推进数尺,剑光随之席卷,如同移动的绞肉机,所过之处,残骸铺路。
小德子感受到后方传来的猛烈声势,心中一定,剑舞愈发凌厉,专门清理欧阳千峰剑势复盖不到的侧面和后方漏网之鱼。两人一前一后,一刚一柔,竟形成了完美的互补。欧阳千峰如同破浪的巨舰船首,劈开最绸密的怪物群;小德子则如同灵巧的护卫舰,清除着试图附着上来的“藤壶”。
血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肉)横飞,嘶吼与剑鸣交织。两人以惊人的效率,向着南熏门方向稳步推进。门洞的光亮,似乎越来越近。
宋徽瑶蜷缩在背箱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不断传来,伴随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嘶吼、兵刃破空声、以及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她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双脚死死撑在铁箱内部,小脸惨白,却牢记着欧阳千峰的嘱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推进,不断推进。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城门洞已近在眼前,甚至能看清门洞内散落的杂物和门外透进的、令人向往的天光!
希望,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吼——!!!”
一声远比寻常怪物嘶吼更加狂暴、更加浑厚、仿佛蕴含着无尽怒意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炸响!
这咆哮声中蕴含的威压,竟让周围疯狂扑击的普通怪物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同时心生警兆!
紧接着,一道庞大、迅捷得超乎想象的阴影,裹挟着腥风,如同失控的战车,从城门洞的阴影里猛冲而出,目标直指正在侧翼舞剑的小德子!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小德子只来得及将双剑交叉在身前,做出一个格挡的姿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仿佛重锤砸中了铁砧!
小德子交叉格挡的双剑,与那道阴影的前端狠狠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的爆响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
小德子感觉象是被一座小山迎面撞中,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寒梅双剑哀鸣着脱手飞出!
而他整个人,更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打得凌空倒飞出去!
“噗——!”
人在空中,小德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空中弥漫。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广场边缘一根折断的旗杆上,将那碗口粗的木杆撞得粉碎,才翻滚着落地,又滑出去数丈远,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想要挣扎,却已无力。右胸处,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赫然呈现!破碎的衣衫和皮肉翻卷着,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而在那血洞边缘,断裂的肋骨茬口处,竟隐隐反射出一种非比寻常的、黯淡的金属光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欧阳千峰猛地回头,瞳孔骤缩,看到了小德子惨烈的模样,以及那道从城门洞阴影中缓缓显露出来的、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巨大的爬行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