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千峰,生于后唐长兴二年五月,不知父母,幼时即为弃儿。幸得镖局老镖头收养,授武艺,传生计。其人沉默少言,然心志坚韧,重信守诺。灾变骤临,旧世崩殂之际,千峰不独善其身,屡援危困,庇幼弱,斩邪祟。于绝望烬野中,如暗夜微炬,渐成流民所向。后立光复司,定嵩山为基,收拢遗民,整武备,垦荒田,遂开末世薪火相传之序。世称其为“幸存者之盾”、“烬野初光”。
——张去华撰
显德九年七月十二
山路在脚下向后飞掠。
若有人立于山巅俯瞰,或能看见两道身影,正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沿着废弃已久的山道向西奔行。前方一人身形高大,背负一只看上去颇为沉重的铁皮箱,步伐却沉稳迅捷,每一次蹬踏,都在坚硬的山石路面上留下浅痕。后方一人略显清瘦,背负长形包袱,身法更为轻灵,如影随形。
正是欧阳千峰与小德子。
自清晨出开封,沿官道疾驰约一个时辰后,他们便弃了大路,折入南侧连绵的丘陵山道。官道虽平坦,却过于显眼,且多有废弃车马尸骸阻路,反不如山径隐蔽。只是山路崎岖,对常人而言难行,于此刻的二人,却如履平地。
铁箱内,宋徽瑶早已停止了歌唱。持续的颠簸与箱内有限的视野,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抱着膝盖,蜷在铺了软草和布料的箱底,随着欧阳千峰的奔跑节奏微微晃动,仿佛幼兽蜷于巨兽背上的巢中。
欧阳千峰呼吸绵长,胸膛有节奏地起伏。体内那股力量奔流不息,支撑着这非人的疾驰。但与之相伴的,是胃中愈发清淅的空虚感,如影随形。晨间所食的那些豆饼肉脯,所提供的热力正在飞速消耗。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神色专注的小德子,知道对方亦在忍受同样的饥饿。
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前方山路转弯处,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后,隐约有东西在动。
“慢。”欧阳千峰低喝一声,速度骤减。
小德子几乎同时停下,两人身形瞬间隐于路旁一块巨岩之后。欧阳千峰将背箱轻轻放下,箱内的宋徽瑶似乎察觉到变化,悄声问:“欧阳叔叔?”
“别出声。”欧阳千峰隔着箱壁低语,目光锐利地投向树林方向。
小德子已无声卸下背后包袱,双手自然垂落,指尖离腰间双剑剑柄仅寸许。他微微侧耳,捕捉风中的异响。
枯林间,摇摇晃晃走出三道身影。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仿佛皮下的血液早已干涸或被取代。衣衫褴缕,沾满泥污,裸露的皮肤上复盖着一层干涸的、类似菌丝网络的灰白物质,在午间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眼框深陷,眼珠浑浊,几乎不见瞳仁,只是茫然地朝着山路方向挪动。动作僵硬迟缓,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那些东西。
欧阳千峰眼神一冷。虽已远离开封数十里,这些怪物竟已扩散至此。看来灾祸蔓延之速,远超预估。
三个怪物似乎嗅到了生人气息,原本漫无目的的徘徊停顿下来,头颅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声响。
“三个。普通。”小德子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速战?”
欧阳千峰点头。不能拖延,更不能让它们引来更多。
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小德子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并非直线,而是贴着地面,借助路边杂草与石块的掩护,鬼魅般欺近最左侧的怪物。那怪物迟钝地扭转脖颈,尚未完全看清来者,一道寒光已自下而上,精准没入其下颌,直贯颅脑!
小德子手腕一拧,短剑绞动,随即拔出,带出一小蓬灰白粘稠的浆液。怪物一声未吭,仰面倒地。
中间与右侧的怪物此时才被惊动,嘶吼着扑来。但它们动作太慢了。
欧阳千峰比小德子稍晚半步动身,却后发先至。他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撞入中间怪物怀中!沉肩一顶,那怪物看似高大的身躯竟如朽木般向后跌去,胸骨处传来清淅的碎裂声。欧阳千峰左手顺势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其脖颈,发力一扭——
“喀嚓。”
干脆利落。
右侧怪物此时已扑至小德子身侧,挥舞着灰白、指甲尖锐的手爪抓向他的面门。小德子不闪不避,另一柄短剑自肋下反手刺出,穿透怪物伸来的手臂,剑尖去势不减,精准点入其眼窝,直透后脑。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三具不再动弹的躯体倒在枯林边缘,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混杂腐朽的怪味。
欧阳千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少许粘液,在路边干土上擦了擦。小德子则已快速在两具尸体上拭净剑身,还剑入鞘。
“走。”欧阳千峰简短道,背起铁箱。
二人不再停留,甚至未多看那三具尸体一眼,继续沿山路疾行。只是经过时,欧阳千峰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怪物身上残破的衣物——似是附近山民的短打装扮。他嘴唇抿紧,脚下加快。
又奔行了约半个时辰,日头略微西斜,山势渐缓。在一片背风的岩坡下,他们发现了一处水潭。
说是水潭,其实更象个被山岩环抱的小池塘。面积不大,水色却清澈得惊人,阳光直射下,能一眼望见底部光滑的卵石和随水波摇曳的碧绿水草。一股细细的山泉从上方岩缝渗出,潺潺注入潭中,又从不远处的低洼处溢出,流向山下。潭边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静异常,与外界荒芜景象恍若两个世界。
更难得的是,附近并无怪物踪迹,也无人畜活动的痕迹,仿佛一方被遗忘的净土。
欧阳千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观察片刻,确认安全,才将背箱放下。
箱盖被从里面推开,宋徽瑶探出小脑袋,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倦意。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汪清澈见底的潭水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水……”她喃喃道,喉头动了动。
连日奔逃,脸上、身上早已被汗水和尘土糊了数层,头发也黏结成绺。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原本还算干净的女孩子而言,这滋味绝不好受。
她看向欧阳千峰,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欧阳叔叔……我……我想洗洗……”
欧阳千峰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和满是尘灰的脖颈。他沉默了一下,转向小德子:“你带她去。”
小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神色,压低声音:“我?欧阳兄,这……不合适吧?我是个……”
“太监”二字未出口,但意思明了。他虽已异变,身体残缺却是事实,且自幼入宫,于男女之防的规矩刻入骨髓。
欧阳千峰眉头微皱,似也才意识到此节。他常年行走江湖,对此类顾忌反倒不如宫廷出身的小德子敏感。正欲开口,却听宋徽瑶细声细气,却很清淅地说:
“男生……不行。”
小女孩脸颊微红,但眼神认真,带着孩子特有的、朴素的羞怯与坚持。
欧阳千峰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她虽年幼,却已懂事。自己与小德子,无论如何,终是男子。他方才那随口一句安排,确是考虑不周。
他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似乎柔和了刹那,颔首道:“是我疏忽。”随即对宋徽瑶道:“你去洗,我们背身守着。有事便喊。”
宋徽瑶看了看清澈的潭水,又看了看背过身去的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尤豫片刻,终究抵不过清洁的诱惑,轻轻“恩”了一声。
她爬出箱子,走到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后,窸窸窣窣地脱下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外衣和鞋袜,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水中。
清凉的触感让她轻吸一口气,随即是舒展开来的惬意。她迅速蹲下身,将整个人浸入水中,只露出脑袋。
欧阳千峰与小德子立于潭边三丈开外,背对水潭,面朝来路与山林方向,如两尊沉默的雕像。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气与水潭微腥的湿润气息,也隐约传来小女孩轻轻拨动水花的细微声响。
小德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摇头。
“笑什么?”欧阳千峰目视前方,问。
“没什么,”小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就是觉得,欧阳兄你平日里杀伐果断,心思缜密,没想到也有这般……顾前不顾后的时候。”
欧阳千峰知道他所指何事,并不接话,只道:“专心警戒。”
小德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嘴角仍噙着那抹浅笑。倒非嘲笑,更象是一种见到坚硬之物偶露破绽时的有趣。
约莫一刻钟后,身后水声渐歇,传来宋徽瑶有些怯的声音:“我……我好了。”
两人这才转身。只见宋徽瑶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衣裳,但脸颈手脚洗净后,露出原本白淅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愈发显得瘦小。
她赤脚站在大石上,正努力拧着长发上的水,小脸因沐浴和些许羞意而泛着红晕。
欧阳千峰走过去,拿起她丢在石边的脏污外衣,直接扔进水潭上游水流较急处,任其冲刷。又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备用粗布,递给她:“擦干,莫着凉。”
宋徽瑶接过,小声道谢,笨拙地擦拭头发。
小德子也走了过来,见小女孩胡乱擦头的模样,湿发纠缠,便道:“这样擦不干,久了头痛。”他顿了顿,似有些尤豫,但还是伸出手,“我帮你理理?”
宋徽瑶抬头看他。小德子面容清秀,眼神明净,虽经历生死,此刻神色却温和。她点了点头。
小德子便让她坐在石上,自己站在她身后,用那双惯使短剑、稳定而灵活的手,代替梳篦,细细将她湿透的长发一缕缕分开,捋顺,再轻轻拧去多馀水分,然后用那块粗布包裹住,慢慢吸吮。
他的动作熟稔而轻柔,指尖穿梭于发丝间,偶尔按压头皮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欧阳千峰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你手法倒熟稔。”
小德子手上未停,淡淡道:“以前在宫里,跟过一位长公主殿下几年。殿下喜洁,沐浴后不喜用篦子硬刮头发,嫌疼,便常让我们这些近侍用手替她理顺、擦干。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宫廷之中,这等服侍主子的锁碎功夫,本就是他们这些内侍的必修课。
欧阳千峰沉默。他想起小德子曾说的,八岁入宫,九载光阴。那些岁月里,这少年学的不仅是杀人的剑法,还有这些细致入微的服侍人的手艺。乱世之前,尊卑有序的宫墙之内,人生早已被定格。
宋徽瑶安静地坐着,感受着头皮传来的舒适力道,昏昏欲睡。连日惊恐疲惫,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清洁中,似乎稍稍缓解。
头发半干时,小德子停手,将粗布重新拧干,道:“只能这样了,等会儿赶路,风吹吹便干。”
宋徽瑶摸了摸不再滴水、顺滑许多的头发,转身仰头道:“谢谢小德子叔叔。”
小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欧阳千峰已将那件粗布外衣从水中捞起,用力拧干。虽未彻底洗净,但至少去了大半污垢泥尘。他将其摊开在阳光下曝晒的岩石上,对宋徽瑶道:“稍等片刻,衣半干便走。”
趁着这间隙,欧阳千峰与小德子也快步到潭水上游,掬水洗脸、洗手,略作清理,又就着水囊灌满清水。
约莫一炷香后,三人简单吃食,粗布外衣已不再湿漉漉,欧阳千峰摸了摸后,递给宋徽瑶:“穿上。”
宋徽瑶套上尤带湿气却清爽不少的衣服,爬回铁皮箱内。
欧阳千峰背起箱子,小德子背好包袱。
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清澈安宁的山中潭水,三人再度启程,身影没入西行山道的苍莽之中。
身后,潭水幽幽,微波渐平,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这片寂静。
只有岸边大石上,留下些许未干的水渍,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蒸发,消失无踪。